钟隽的眼前弥漫上一层浓烈的血色。
陈孟琢!
陈孟琢!
!
!
喉咙里涌上了一口鲜血。
他豁然起身,身上佩戴的玉饰与桌案撞击,发出一阵“叮叮当当”
的响声。
他这才猛然从回忆中脱离。
眼前哪里有什么祠堂、血泊与陈襄。
他依旧在自己的书房当中,窗明几净,书墨飘香。
但陈襄那道平静的声音仍然回荡在钟隽的脑海当中,他的鼻尖依然萦绕着那日的血腥味。
钟隽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剧烈地喘息着。
他死死咬着牙关,牙龈几乎要被咬出血来,身体微微颤抖。
他终究是选了“降”
。
随着这个字一同脱离出口的,还有他毕生积攒的所有气力。
他昔日的高傲与自尊,如同被丢弃到泥水里的华美锦缎,污浊不堪,碎裂一地。
那日的记忆在他脑海中反复扭曲、变形,甚至他无法清晰地回忆起自己是如何卑微地匍匐在地,露出怎样的崩溃丑态。
唯一能记住的,唯有陈襄的那双眼睛。
高高在上,俯瞰蝼蚁,没有半分波澜与怜悯,比祠堂的地面更冰冷,比染血的剑刃更锋利,让他泣血涟如、支离破碎。
自那以后,陈襄便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族人的哭嚎、士兵的呵斥、利刃入肉的闷响、鲜血喷溅的腥甜……然后一切扭曲模糊,化作那一双漆黑的眼眸,冷冷地注视他在血泊与绝望中沉沦。
钟隽无数次在深夜惊醒,冷汗浸透了中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黑暗中,他大口喘息,却仿佛溺水之人,无论如何挣扎,都吸不进半点救命的空气。
脖颈上的那道伤痕,起初并不算深。
太医开了上好的金疮药,叮嘱好生将养,不日便可愈合如初,不留半点痕迹。
可它却永远无法愈合。
因为每当梦魇惊醒,钟隽便会将伤口处的那层薄痂撕开,皮肉绽裂,血珠渗出。
只有这样尖锐的、持续不断的疼痛,才能让他从那无边无际的梦魇中暂时清醒。
他近乎自虐般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不知持续了多久。
直到最后,那道伤口终于放弃了愈合的努力,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