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书册不厚,封皮是寻常的靛蓝色,入手却能感觉到纸张的精良,与其余旧书不同。
陈襄心中没来得及疑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其拿起。
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师兄那笔风骨清朗的字迹。
“襄言:‘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何为本?非士族,非皇权,乃黎庶之粟帛、闾阎之醯盐。
但使匹夫得饱暖,斯为天下纲。
’”
“尝论盐铁,孟琢曰:‘盐铁之利,当归于国,用于民。
以官府之力统筹,方能抑豪强,平物价,使人人皆可得其利,而非一家一姓之私产。
’”
陈襄的呼吸,有那么一瞬的停滞。
他意识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问曰:‘圣人教化,德自上而下。
黔首愚昧,为利欲所驱,何以为本?’”
“襄对曰:‘基不固,则华屋必倾。
民若饥,不果腹,则仁义何用?’”
“襄又言:‘天下之大,非一人之天下。
权力若不加束缚,必将滋生腐败,如决堤之水,一发不可收拾。
当立规矩,设牢笼,使王者亦不能逾越。
’”
这本书册当中,每一页,都记载着他曾经的“胡言乱语”
。
年少之时,他狂妄无知,满脑子都是些不合时宜,超越时代的思想。
在其他人面前,他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不同,只有在师兄这位与他年龄相仿的孩童面前,才能稍稍放松,将心里的想法畅所欲言,时有放肆之语。
他说过便忘,只当是少年戏语。
但没想到,师兄却都将之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全记了下来。
陈襄不受控制地将这本薄薄的册子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那些被他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模糊光影,随着这些记录,一点点变得清晰、鲜活。
他想起自己一边抱怨着功课繁重,一边大放厥词,说朝廷应不拘一格,唯才是举。
想起自己指着舆图,说天下分合,非一人之功过。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永兴十二年秋,襄将行。
问曰:‘此去经年,良晤何期?’”
“答曰:‘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①’”
陈襄的手停住了。
那页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这是一本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