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浩忙依言坐了回去,姿态愈发恭敬。
“说起来,巴郡严氏,虽比不上董氏那般势大,却也是当地望族。”
陈襄的目光落在严浩身上,“按理说,族中不至于会让子弟沦落到行商的地步罢?”
严浩的嗓音里带着一种苦涩,“如今的益州,哪里还有严氏说话的位置?”
“董家只手遮天,本地的士族,要么俯首称臣,依附于董家才能苟延残喘,要么,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宗族产业被他们一点点挤兑、吞并,最后落得个没了活路的下场。”
陈襄的眸光微动。
当年太祖皇帝殷尚一统北方,携雷霆之势挥师南下,击败南方势力。
天下州郡望风而降,传檄而定。
唯独益州,盘踞蜀道天险,群山环绕,易守难攻,成了一块最难啃的骨头。
彼时盘踞益州的,名义上是前朝册封的益州刺史,实则那刺史早已被以巴郡董氏为首的本地士族架空,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傀儡。
董氏一族,倒是颇有几分审时度势的眼光。
他们眼见天下大势已定,负隅顽抗不过是螳臂当车,只有死路一条,便行事果决,当即献上了那傀儡刺史的人头,大开城门,恭迎太祖大军入蜀。
这一手,不可谓不高明。
不仅保全了整个宗族免于战火,更是在新朝建立之初,便得了一份“从龙之功”
。
也正因如此,当年他以雷霆手段清算天下士族之时,唯独对益州这些主动投诚的“功臣”
们,不好赶尽杀绝。
这便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在这之后,董家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搭上了弘农杨氏的路子,让杨家点头,将一位嫡女嫁入了董家。
两家结为姻亲,董氏愈发壮大。
直至先帝驾崩,杨家权势愈盛,董氏在益州便也跟着水涨船高,行事愈发肆无忌惮,终成一家独大之势。
无数念头在陈襄脑中一闪而过,他掀起眼帘,那双乌沉沉的眸子静静地落在严浩身上。
“既如此,”
他声线平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在益州,如今寻常百姓过得如何?”
这个问题仿佛一根无形的针,猝不及不及地刺了严浩一下。
他的神情明显一滞,眼神下意识地躲闪开来。
“草民……常年在外奔波行商,对乡中之事,实不是很清楚。”
陈襄没有说话
他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桌面。
“叩。”
一声清脆的声响敲在严浩的心上。
“我再问你。”
陈襄的声音再度响起,那双沉静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入严浩的眼中。
“你在益州,可曾见到大片的良田,被人以各种名目圈占为私产?”
严浩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他却像是完全失去了知觉一般,恍若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