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先从未注意过这些细节。
可此刻,皇帝在提及杨洪时那下意识的反应,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了她的眼中。
——“在皇帝成长的所有岁月里,那位首辅的影子太过庞大,遮天蔽日,挡住了所有的阳光。”
——“他身为天子,却活在臣子的阴影之下,处处受制,不得自由,不得舒展。”
陈襄方才讲的那个故事又一次在她脑海中回荡。
太后的心开始剧烈地动摇。
杨家……皇帝……她……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缓缓攥紧,精心修饰过的丹蔻嵌进了掌心的软肉里。
“……陛下。”
太后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中的动荡,看向了皇帝,“这些时日你舅舅并未进宫来,你……可想去看望他?”
皇帝闻言,头埋得更低了。
他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嘴唇嗫嚅着没有说话。
但那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的无声的抗拒,已然说明了一切。
太后看出来了。
皇帝并不想去。
——他不喜欢他的舅舅。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彻底劈开了太后脑中的的混沌。
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开来,看着殿中那个紧张又惶恐的小小身影,她的心终于无可挽回地向着一端倾斜。
杨氏。
皇帝。
她……自然是要倾向自己的孩子的。
“……陈卿。”
年轻的女声低沉婉转,带着一丝未曾察觉的干涩,“你方才所言,哀家都听进去了。
可……”
太后停顿了一下,斟酌着词句。
她的目光穿过朦胧的珠玉,看向了那并没有打扰她与皇帝说话,静立在一旁的少年。
对方太年轻了。
也太耀眼了。
就像是一把出鞘的绝世名剑,寒光凛冽,锋芒毕露,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锐气。
益州杀董氏,雁门斩匈奴。
如今又在朝堂之上掀起滔天巨浪,似乎这世间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阻挡他。
珠帘后的身影微微动了动,环佩相击,发出细微的脆响。
“陈卿如此年轻,便已立下不世之功,比起杨侍中尤有胜之。”
“若是哀家今日依你所言……”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又如何能向哀家保证,来日的你,并不会成为那位‘首辅’呢?”
自古权臣,又有几个能抵挡住权力的诱惑坚守本心,与君王善始善终?
皇帝尚不能完全听懂这番机锋。
他只是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看自己的母后,又看看身旁神色平静的陈襄,眼中写满了茫然。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