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垂眼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片刻后,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台阶,重?新站回李左车身边,目光却仍胶着在那王座之上。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士兵巡逻的脚步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在李左车略带惊愕的注视下,韩信竟再次,一步步走?回台阶,又?一次坐在了那王座之上。
这一次,他坐得更沉,靠得更稳。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王座的空气?都纳入肺腑。
李左车目瞪狗呆,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位覆灭强齐,水淹楚军的大将军,在这空无一人的宫殿里,作死。
韩信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他站起身,这一次,步伐坚定地走?了下来,不再回头?。
“走?吧,”
他对?李左车说道,“还有许多军务亟待处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殿,将那张寂寞的王座留在身后。
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左车跟在韩信身后半步,看着他挺拔却透出几分孤寂的背影,心中暗叹,这齐地的王座,他坐上去两次,又?下来了两次。
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扎了根,恐怕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韩信很纠结,他陷入了天人交战,他又?陷入了赵国打下来后,那种一模一样的情绪状态里。
他想当王,毕竟他从小吹牛到大,他要立不世之功,他要在母亲坟地的空地建万户人家,后人真心实意吹捧,他母亲在天之灵就?不会孤寂。
幼时他每次说这些话,就?会被嘲笑,被欺负,他小时候吃不饱饭,偏偏长得高,在淮阴被屠夫欺辱,世人皆笑他胯下之辱。
他说的话,他都做到了,但童年的阴影挥之不去,仿佛离开战场,他就?变成那个无法回手的少年。
童年造就?他的性格,他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世人皆弃。
李左车跟在韩信身后,看着他紧绷的肩线,忍不住低声道:“大将军既已?决意效忠汉王,又?何必……”
“你不懂。”
韩信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是想反。”
他停下脚步,望向宫墙外辽阔的天空,明明阳光明媚,天朗气?清,但他眼神复杂得像积雨的云。
“小时候在淮阴,我连母亲的坟都修不起。
只能在荒山上找块高地,发誓将来要在周围建起万户人家的城邑,让香火终日不绝。”
他扯了扯嘴角,“那时所有人都笑我痴心妄想。”
李左车沉默。
他知道那段往事?,却第一次听韩信亲口说起。
“后来我投奔项梁,不过是个执戟郎中。
转投汉王时,也不过是个治粟都尉。”
韩信转过身,目光灼灼,“可现在,我打下了魏代燕赵,又?灭了齐国。”
他的执念在心中耿耿于怀,“你说,我是不是该让当年那些人都看看?”
李左车心中一震。
原来韩信反复坐上王座,不是在试探反叛的可能,而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改变了年少的惨淡。
“大将军已?经证明了。”
李左车郑重?道,“您的功业,天下皆知。”
韩信却摇了摇头?,眼底尽是迷茫,他的心空落落的,“可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