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陆贾缓缓开?口,“殿下聪慧绝伦,深谙权衡之道,臣一向是知道的。
但殿下不必与臣玩这等空谈心眼,更无?须以虚言搪塞。”
刘昭有点心虚,对方不吃这饼,还拍了回来,一点面?子也不给。
“老?师何出此言?孤句句发自肺腑。”
“发自肺腑?”
陆贾摇头?,他?笑得?极为苦涩,“殿下言儒家为根基,为盐梅,地位超然,不当与百工之技并列。
此言听来尊崇备至,然细思极恐!”
他?放下茶盏,目光灼灼:“殿下设置各科,明法、算经、工造乃至医方,皆有明确考核标准,成绩优异者,便可依律授官,获得?实?实?在在的前程。
此乃利之所在,天下英才必趋之若鹜!
而?殿下给予儒家的,是什么?是虚无?缥缈的德行教化之责,是授官前那并无?标准,全凭考官心证的所谓政审!”
陆贾说着,语气都激动起来:“殿下,人性趋利!
若通晓儒学,苦读经义?,却不能像明法科、算经科那般,凭借试卷上的分?数获得?晋身之阶,长此以往,还有多少聪慧子弟,愿意皓首穷经,去钻研那些?不能直接换来官位的诗书礼乐?!”
“您说儒家是根基,是盐梅。
可若这根基无?人修筑,这盐梅无?人采撷,它?又?如何能发挥作用?殿下将此教化之责委于臣等,看?似重用,实?则是将儒学架空!
使其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待我等老?后凋零,后进之中无?杰出之辈接续,儒学衰微,便在眼前!
届时,殿下所谓的以儒为魂,魂又?将附于何处?!”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都在起伏,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他?看?穿了刘昭的布局,太子并非不认可儒家的作用,但她更倾向于将儒学工具化,作为一种背景色和稳定器,而?非与法家、农家等并列的、拥有独立选拔渠道的治国学说。
这本质上,是在削弱儒家作为独立学派传承和发展的根基。
刘昭沉默了。
她有点想念韩信了,还是他?好,他?脑子反应不过来。
陆贾实?在是不好骗,单纯的安抚和画饼,对陆贾这样的聪明人是无?效的。
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而?且吧,汉初文士里,儒占三分?之二,她还真不能用完就丢,这么多人,肯定会给她捅娄子。
本来她就与功臣们对上了,但她也没?想过真忽悠人,鲁迅说得?好,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
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
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她对儒家也是这样,儒家野心大,如今他?们想的是与黄老?一同治国,一起挤上舞台,后面?再慢慢打压。
正史他?们确实?做到了,但刘昭直接将他?们排除在外,他?们都在争取入仕的门,哪有心气去想着一门独大?
刘昭沉默良久,面?对陆贾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再多的华丽辞藻也无法掩饰核心的利益分配问题。
她叹了口气,语气不再充满煽动性,而是带上了几分坦诚的斟酌:
“老?师所言,切中要?害,是昭思虑不周了。
儒学传承,确需后继有人。
此事且容孤再细细思量一番,必给老?师,给天下儒生一个交代。”
这话虽未明确承诺,但态度已然松动,从之前的坚决排斥变成了再思量。
陆贾深知过犹不及,太子向来有主意,能退一步已是不易。
他?起身,郑重一礼:“臣静候殿下佳音。
望殿下念及儒学教化之功,莫使我道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