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刘季。
刘邦闭了?闭眼。
那?个提着三尺剑,在?泗水亭吆五喝六的刘季,已经死在?了?垓下的烽烟里,死在?了?未央宫的丹墀上。
活下来的是汉皇帝,是天子?。
他立在?沛县郊野的土坡上,望着远处荒败的村落。
那?身锦衣狐裘在?秋风中颤动,腰间的白玉环佩偶尔相击,发出清冷的声音——
旧土屋就在?坡下。
院墙已坍了?大半,枣树却还在?,枝桠虬结着刺向灰蒙蒙的天。
他缓步走下坡去,靴底碾过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十步外,黑压压跪了?一片乡人,头颅低垂,脊背紧绷。
他目光扫过那?些花白的发顶,忽然?觉得?好笑,当年一起?偷鸡摸狗的老兄弟们,如?今连抬头看他一眼都要斟酌再三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都起?来罢。”
人群窸窸窣窣地起?身,却依旧垂着眼,只有几个胆大的少年偷偷抬眼张望——
他们眼里有火,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想要烧穿这天地的野火。
“陛下……”
老里正颤巍巍地捧上一碗酒。
他接过,喝了?这一碗酒,看向朝他望来的乡亲,他们且喜且畏。
再回故居,径直走向那?棵枣树。
枝头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在?风里摇晃着,他伸手摘下一颗,放在?齿间一咬。
苦。
涩。
还有泥土的腥气。
当年母亲总说这树结的枣甜,要他多?摘些给邻家阿妹送去。
他靠在?半朽的梁柱上,吐出枣核。
抬头看天,云从?四方涌来,像千军万马的阵列。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一道一道,照在?荒草萋萋的庭院。
几年前,他对着父亲说:“某业所就,孰与仲多??”
如?今父亲不在?了?,二哥也?不在?了?。
那?些曾嘲笑他游手好闲的乡邻,此刻都跪在?院门外,等着赏赐,等着恩典。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动他额前的白发。
匈奴的铁骑还在?北疆呼啸,那?些异姓王虽已剪除,刘姓诸侯又在?各自的封地里积蓄力量。
萧何上个月送来的奏报说,长安城的城墙需要加固,未央宫的殿宇需要修缮,而国库……
夜宴设在?旧时晒谷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