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还摊开着北疆的粗略舆图,上面朱笔勾勒着她与韩信商定的进军路线,龙城的位置被她用墨重重圈起。
旁边散落着几份刚刚送来的、来自阴山以南各部归附首领的贺表,言辞谦卑恭顺。
她拿起一份贺表,目光却无法聚焦在那些溢美之词上。
许负清冷执拗的眼?神,陆贾急切忧虑的面容,陈平跪伏在地陈情的姿态,反复在她眼?前晃动。
“恐今日之功,反成明日之患……”
“需徐徐图之……”
“恐陛下胜而骄……”
一字一句,像冰锥一样,凿在她滚烫的心上。
她猛地将贺表掷在案上!
凭什么?!
她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她亲赴北疆,顶风冒雪,提着剑在万军之中?搏杀!
她做到了?自高祖以来历代汉家天子梦寐以求的功业!
可他们呢?他们在后方,看到她取得远超预期的胜利,第?一反应不?是庆贺,不?是想?着如何乘势而上,而是担忧她飘了?,担忧这胜利太烫手,担忧后续的麻烦!
仿佛她这个皇帝,天生?就该被他们框在一个稳妥的范围内,不?能太出格,不?能太迅猛,不?能让他们措手不?及。
刘昭胸中?那股郁气翻滚着,几乎要冲口而出。
这万里草原,是坐在长安的府衙里徐徐图之就能图来的吗?没?有朕的涉险轻进,他们现在讨论的,恐怕还是如何防御匈奴下一次寇边吧!
她甚至恶意地想?,若是此刻坐在这里的是高祖,许负他们敢如此犯颜直谏吗?
若是此刻打下龙城的是始皇帝,他们又会是何等嘴脸?恐怕功盖寰宇的颂扬声不?绝于?耳了?吧!
就因为她是女子,是年轻的女帝,所以她的功业就要被打上折扣,她的决策就要被反复审视,她的锐气就要被冠以可能出错的前提?
怎么,同?样是封狼居胥,她就不?该?
陈平是个心思深的,他对人心的琢磨很通透,躺在床上就懂了?陛下的情绪,他第?二天洗漱完,整理好衣冠,便来见皇帝,“臣参见陛下。”
刘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平身吧,爱卿昨夜可还安枕?”
这话带着点刺,陈平连忙道,“臣等惶恐,思虑昨日言语失当,冒犯天颜,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特来向陛下请罪。”
“请罪?”
刘昭抬起眼?,“何罪之有?陈公不?是一心为公,直言敢谏么?”
陈平语气诚挚,“陛下,自高祖以降,乃至先秦,历代英主?,谁能如陛下般,临御天下,亲提六师,深入不?毛,阵斩单于?,踏破龙城,封狼居胥,勒石燕然?此功业之盛,亘古未有,足可光耀史册,彪炳千秋!
臣等身为辅弼,能与陛下共此盛世,实乃三生?有幸,昨日却未能先贺陛下之功,反以琐务烦扰圣心,实在惭愧无地。”
陈平不?愧是老油条,刘昭脸上的冰霜,肉眼?可见地消融了?一些。
好话人人爱听,尤其是这确实是她拼死搏杀换来的功绩。
她傲娇道,“功过是非,自有史笔评说。
朕所求,无非是北疆安宁,大汉昌盛。”
陈平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到了?,立刻接上,“陛下所言极是!
正?因陛下有此不?世之功,北疆安宁方有根基!
陛下龙城之策,设北庭都护府以统军政,编户齐民以定归属,赐封侯伯以安贵族,开放互市以利民生?——实乃高瞻远瞩,深谋远虑,非雄才大略之英主?不?能为也?!
此策一出,草原归心可期,百年边患可息矣!”
刘昭如被顺毛的猫,心气都好上了?不?少,陈平还是个肱骨之臣,不?错,她就原谅他昨天的不?长眼?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