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够近,能让战争铁匠看清对方眼中没有一丝属于凡人的温度,只有一片浩瀚、寂静、包容一切又否定一切的星海。也足够远,让那股无形的压力不至于将他当场碾为齑粉。
“你很困惑。”罗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哀鸣与残响,“困惑为何我们能如此轻易地‘看见’你们的弱点,‘听懂’你们的恐惧,‘抹除’你们赖以为生的混沌权柄。”
战争铁匠喉结剧烈上下,终于挤出嘶哑的气音:“……你是谁?”
“我是罗安。”罗安回答,平淡得如同陈述一个天气事实,“我亦是你们所惧怕、所憎恨、所渴望……却永远无法理解的那个存在。”
他微微抬手,指向战争铁匠胸前那枚由熔炼的亚空间恶魔骸骨与叛军旗帜碎片锻造的狰狞勋章:“你耗费万年光阴,以血肉为薪柴,以灵魂为祭品,在这片被诅咒的战场上反复锤炼它,只为让它成为你‘存在’的证明,成为你向佩图拉博献上的、最锋利的投名状。”
他的指尖,一缕极淡的金光逸出,轻轻点在那枚勋章上。
没有爆炸。没有腐蚀。
勋章上所有蠕动的、尖叫的、散发着硫磺恶臭的混沌符文,如同被投入烈阳的薄冰,无声消融。露出底下原本的材质——一块早已被遗忘的、属于帝国之拳第七军团的旧式识别铭牌,上面蚀刻着模糊却依旧可辨的雄狮徽记与“忠诚即吾命”的古老格言。
“看。”罗安说,“它从未改变。只是被遮蔽了。”
战争铁匠浑身剧震,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他死死盯着那枚重获“真容”的铭牌,万年来被混沌浸透的灵魂深处,某个被层层封印、早已锈蚀的角落,猛地传来一阵尖锐到足以撕裂神志的剧痛——那是他作为帝国之拳预备役新兵时,在泰拉新兵营的黎明号角下,第一次触摸到这枚铭牌时,心中涌起的、对帝皇与人类未来的全部热望与赤诚。
那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熟悉得让他想哭。
“你……”他张着嘴,泪水混着血水从眼角滑落,声音破碎不堪,“……杀了我……”
“不。”罗安摇头,目光扫过他身后舰桥内,那些同样僵立、脸上交织着狂喜与绝望的钢铁勇士军官,“我不会杀你。至少现在不会。”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战争铁匠,投向撞击坑更深处,那片被巨大舰体残骸阴影笼罩的、尚未被金色涟漪完全覆盖的幽暗区域。那里,似乎有某种更加庞大、更加古老、更加……饥饿的意志,正缓缓苏醒,隔着遥远的距离,投来一道饱含审视与试探的冰冷目光。
“你还有用。”罗安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棋手终于等到关键对手落子的微澜,“你的知识,你的记忆,你与那些……‘旧日’存在的联系。它们对我而言,比你此刻的死亡,更有价值。”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枚核桃大小、表面流淌着星云般变幻光影的暗金色晶体,凭空凝结于他掌心。晶体内部,清晰映照出战争铁匠此刻的面容,以及他身后舰桥内所有人的影像,正以极慢的速度……倒放。
“这是‘回响之种’。”罗安解释道,语气如同教授学徒,“它会记录你的一切,直到你完成我赋予你的第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战争铁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罗安的目光,终于完全落在他脸上,那眼神不再悲悯,不再浩瀚,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洞穿一切虚妄的锐利:
“告诉我,‘杂种’洪索,是如何死的。”
战争铁匠浑身一僵,瞳孔深处,最后一丝混沌的暗红,被一种更原始、更冰冷的、属于被彻底剥夺掌控权的绝对恐惧,彻底取代。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说出那个名字的资格,都已经失去了。
因为就在这一瞬,罗安掌心的“回响之种”,表面光影骤然加速流转——
洪索斩首时喷溅的鲜血,凝固在半空的金色光点;
他无头躯体跪倒时,膝盖砸在焦土上的细微震颤;
戴克里先收回长矛时,矛尖上残留的最后一丝、不属于任何已知物质的暗金余晖……
所有细节,纤毫毕现,正在被这枚小小的晶体,永恒地、不容置疑地,复刻、存档、归档。
而战争铁匠,这位曾统帅数万混沌爪牙、在万千战场上收割灵魂的战争铁匠,此刻只是这枚晶体里,一段正在被加载、等待被分析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