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一个由无数破碎镜面拼凑而成的、约莫十岁孩童模样的轮廓。它的四肢纤细,关节处露出断裂的银色管线;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面光滑如新的椭圆镜面,正将走廊尽头惨白的应急灯,一丝不差地反射进指挥塔内。
它手中握着一根断裂的伺服颅骨,颅骨空洞的眼窝里,一缕幽蓝电弧正噼啪跳动。
“回声”没有说话。
它只是抬起那只握着颅骨的手,缓缓指向罗安。
然后,镜面脸孔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张新的面孔——年轻、苍白、眼神锐利如刀,身穿一件缀满齿轮与铆钉的旧式工装夹克。那张脸,与罗安此刻的面容,有着七分相似,却更瘦削,更疲惫,眉宇间沉淀着一万年未曾散去的、属于钢铁与火焰的倦意。
罗安呼吸微滞。
恩底弥翁与卡利俄佩同时绷紧全身肌肉,动力甲内部警报无声狂响——那张脸,是禁军最高机密档案中编号“Ω-001”的影像!是传说中早已在第一次大叛乱中陨落的“初代战争铁匠”,那位亲手为原体佩图拉博锻造第一副动力甲、并最终因拒绝为其铸造“神罚之锤”而被活埋于熔炉之下的传奇工匠!
“他”死了。
所有史料都如此记载。
可此刻,“回声”的镜面里,那张脸正对着罗安,极其缓慢地、极其清晰地,眨了一下左眼。
咔哒。
一声轻响。
那枚被“回声”握在手中的伺服颅骨,眼窝里的电弧骤然暴涨,随即熄灭。颅骨表面,一行用高温蚀刻出的新字迹浮现:
【你比他更像他。】
罗安久久未动。
风从破损的穹顶灌入,卷起他额前一缕黑发。他凝视着镜中那张跨越万年时光的面孔,忽然抬手,解开了自己颈甲右侧一枚不起眼的隐藏扣锁。
嗤——
一道极细微的蒸汽喷出。
他扯开内衬,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皮肤——那里没有肌肉纹理,没有血管脉络,只有一片光滑、冰冷、泛着哑光的暗银色合金。合金表面,蚀刻着与“回声”镜面中一模一样的、极其微小的齿轮咬合纹路。
“原来如此。”罗安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指挥塔的空气都为之凝固,“不是‘更像’。”
他抬起手,指尖悬停在那片合金皮肤上方一厘米处,没有触碰。
“是‘本来就是’。”
恩底弥翁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大人……您是说,您的躯体……”
“是复制品。”罗安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一个失败品。一个被丢弃在时间褶皱里的半成品。而真正的‘初代战争铁匠’,或许根本没死——他只是被拆解、被重铸、被塞进了某个更庞大、更古老、更不容于世的计划里,成了……一块活体基石。”
他收回手,颈甲自动闭合,严丝合缝。
“所以奸奇不是在试探我。”罗安望向“回声”,镜面中的那张脸也正望着他,“他是在提醒我——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有些名字,一旦想起,就会引来注视。”
“回声”歪了歪头。
镜面脸孔上,那张“初代战争铁匠”的面容淡去,重新变回光滑的椭圆。
它将手中那枚蚀刻着字迹的伺服颅骨,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它后退一步,融入走廊阴影。
再出现时,已在五十米外的通风管道口。它纵身跃入,消失不见,只留下那枚颅骨,在冰冷的地面上,静静反射着指挥塔内惨白的光。
罗安弯腰,拾起颅骨。
指腹摩挲过那行蚀刻字迹,触感粗粝,带着新近高温灼烧的余温。
“你比他更像他。”
他重复了一遍,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层之下奔涌的熔岩。
“恩底弥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