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能上去吗?”手心开始冒汗,宿明澈没拿着筷子的另一只手狠狠地掐了下自己。
“没有人上去过。”墨斐的语气幽沉,给锅里加了一点水,汤锅气泡的沸腾倏地安静下来,露出清晰的后一句话。
“它在明都边界的外面,哪怕走到山脚了也会退得更远,那是一座永远无法攀登的山。”
他拿着勺子从容地搅了搅泡在锅里的食材,金属勺柄搁在锅边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无法攀登,无法登山。
墨斐的声音飘远,宿明澈被胡椒猪肚鸡烘得浑身发热的温度又被冬日的冷风一阵一阵地吹凉,他看着静止的汤面,底下的桌面忽然长出了交错低伏的青草,汽炉冒着滋滋的呼声,营帐的影子在泡面汤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呼呼……我看差不多了。”
筷子在锅里搅了搅,热气腾腾的汤被盛到他手上的饭盒里。
“来,阿昃,快吃。”
那是他最后一次在山上露营。
接过泡面的他并不知道三天后他将会坐在医院的病房里,头顶是吊在空中匀速下落的点滴。
也并不知道二十天后他会找上自己的升学指导,把申请专业改为生物医学。
而一个月后已经瘦了许多的他会坐在床边,看着躺病床上的人发下人生的第一个誓言——他从小就认为承诺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毕竟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大地会挤出山峦,海底会抵达天际,人类会在自己曾经无法达到的地方行走。
他喜欢无法预测的未来,期待着变化的发生,并且为此感到发自内心的兴奋。
可是那天他发誓了,他对自己未来的命运做出了决定,他说:
“爸,我再也不爬山了。”
宿明澈不清楚这个誓言是否应验,就像现在的他并不知道在他失去的记忆里明都与他有何交集,也并不知道五年后,十年后的他有没有维持誓言,有没有再次登山。
他正在一班单向行驶,站点未知的地铁上,无法改变轨迹也无法预测未来。
现在的他只知道,这个世界的隐秘机理已经如同那座山映入眼帘一般缠上了他,紧密地绕着眼镜,花形异头,异种蜘蛛,辛茹和这座没有影子的城市。
宿明澈想推开地铁门看看下一站是什么,他想知道真相。
*
“需要我送你回家吗?”墨斐发出了在一般情况下约会后和对象告别时的例行询问。
可惜他们并不是在约会,宿明澈也不认为明宫可以被称之为他的“家”。
“不必了。”
墨斐没有纠缠——如无意外对方也没有纠缠的必要,反正明宫并不属于宿明澈一个人,某个异头花妖来造访也是情理之中。
他划着那艘小木船回了古堡,从床头柜里找到那把塞拉菲恩给他的钥匙向着卧室的墙边走去。
黄铜质感的壁灯支架被雕刻成了玫瑰的形状,带刺的茎叶生出的地方和底座之间有明显的圆形缝隙,而正下方恰巧是个可供钥匙插入的锁孔。
宿明澈打开灯,插入钥匙,握着壁灯支架旋转半圈,一阵机械运转的隆隆声后,看似严丝合缝的墙面中央缓缓裂开,平滑地敞开一条向下的楼梯通道来。
不清楚是不是塞拉菲恩也会经常造访的原因,这条通道并不像传统密道那样幽暗阴森,暖黄的光线明媚地照着,墙壁最上方还有通风小窗送来阳光。
下了大约两层楼的距离,转过一面屏风墙,宿明澈看着眼前的景象倒吸一口凉气。
——挑空穹顶,雕花栏杆,书架满满当当,呈螺旋式围绕着中央的空地排列,还有二三楼一览无余的环形走廊。
塞拉菲恩管这叫一间藏书室?!
这分明是一座图书馆!
只是想找点历史相关资料的宿明澈:……
他揉了揉眼睛,绕着一楼最外围的书架大致观察一圈,这里的书应当囊括了来自各个异种城邦的作品,语言各异,毫无分类地混杂在一起。家常菜谱紧贴着军事理论,魔力体系研究中混杂着机械学基础……
头疼。宿明澈严重怀疑这座图书馆的排列方式和管理局系统出自一人之手。
绕了两圈,他终于在第二圈书架的最低段找到了他目前需要的书。
宿明澈单膝跪地,俯下身把那本被紧紧加在一堆书中间的大部头抽出来,拍了拍泛黄的纸页。书封有些破损了,但内页被保存得很好。
《从混乱时代到地铁时代——异种简史新推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