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愈川示意侍者去开门,他吐出一口浊气,理了理自己的袖口,甚至在进入餐厅的前一分钟,他已想好了自己再见到章矜之时该如何向她道歉。
许多年来,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心疼她。
他还想,其实他的工作也并非这样重要,如果章矜之愿意,他可以腾出半个月的时间陪她去各地旅游、重渡蜜月时光,修补夫妻情意。
就像大学时期,他们感情最好的时候那样。
一切都还是可以挽回补救的。
然而,就在餐厅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程愈川那永远四平八稳、从容不迫的神情,第一次彻底崩塌了。
……因为那餐厅里空无一人,一片诡异如虚空般的安静。
他面色瞬间紧绷扭曲。
紧接着,他注意到了章矜之留在餐厅里的东西。
她的那条帕什米纳披肩,她的手机,还有她先前摘下来的耳环、项链、手链和钻戒,都静静地搁置在餐桌上。
她的东西都还在这里。
仿佛它们的主人并没有走远,只是中途去了趟洗手间,还会再回来一样。
可他心里清楚,有什么事情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餐厅一侧的玻璃窗户大开着,像是在海天交际之处撕开了帷幕,破开了一个漆黑的血洞,幽幽地不知要往里面吞噬些什么。
海风灌进室内,风声呼呼作响,那条柔软的藏羚羊绒披肩一半还在桌上,另一半就在空中飘动飞舞着,宛如一只追魂索命的幽灵在扭动身躯。
整个世界黑得吓人、也凄厉得吓人。
章矜之不见了。
他的眼前是一片空洞的虚无。
下一刻,他僵硬地回身攥住守在门口的侍者,声音嘶哑冰冷,一字一句低声问:
“我夫人呢?我夫人呢!你确定,她一直待在里面,从来没有出去过?”
到这时,虽然某种可怕的猜想还没有被最终盖棺定论,但人天生本能的直觉其实早已意识到了什么。
那个侍者也被吓得浑身瘫软,喃喃重复道:
“我确定、我确定,夫人就是没有出去过,真的,真的……”
程愈川的双手撑在餐桌桌面上,死死盯着面前的几样东西,蓦然间,他注意到了一滩水渍。
那是章矜之的泪。
三十八年来,他第一次感到回天乏术般的无可奈何,第一次感到如此恐惧。
就在这一瞬间,千千万万种念头闯进他的脑海里,他痛苦又麻木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些什么。
两个小时了。
已经两个小时过去了,在这样漆黑浩茫的大海上,若真的发生了最坏的可能……
他能把她的尸体捞回来一块都算是上苍垂幸。
他又恍然回过神,呕出了喉间的一口血,那片血渍落在章矜之的眼泪上。
他随意地擦了擦唇角,咬牙切齿地唤来人,在这座海上城堡里焦躁不安地发号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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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这艘“翡翠皇后号”游轮上注定是个恐怖的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