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愈川顿了顿,还是提步向他走去,在离他几步的距离处停了下来。
蒋淮勋又问了一遍:“叫什么名字?哪年哪市的中考状元?”
大约大部分中国人对那种成绩格外出众、本人格外上进肯吃苦的贫苦孩子都是愿意无限包容共情的,只要自己有那个条件,也大多愿意慷慨解囊相助。
程愈川不卑不亢地和他直视:“程愈川,前程的程,愈合的愈,山川的川。我是去年中考的,在许江市考的。”
蒋淮勋听罢顿了顿,了然地颔首:“愈合山川,愈合山川……你这个名字取得好,真是从地震里活下来的孩子,假不了。你有这个心气也难得了,看你真该有个好前程。”
愈合山川,这是个在地震后凝结了无数人伤痛和血泪的最虔诚的愿景。
从面向来看,蒋淮勋应该也是北方男人,身形健硕高大,剑眉星目,五官英气硬朗,大约是常年待在部队里的原因,他的皮肤并不是精致的白皙,倒有点粗犷的古铜色。
同样大概是在部队里积威甚久,常年发号施令惯了,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下意识对人命令的味道。
难怪那老师傅不敢多讹他钱,另外几个当兵的男人也都有些怕他。
只有程愈川仍然是那从容自若的神色对他。
蒋淮勋回到自己的福特远征车里,取出自己装现金的钱包,头也不抬地随手点出三千块,态度十分平和地递到程愈川面前。
“拿着吧,地震里活下来的孩子都不简单。一点心意,你开学回了许江继续好好念书,以后读出书来,好好孝顺你干爷爷。”
程愈川也不扭捏推辞,依然是不卑不亢地接过,也礼数周到地谢过了他。
蒋淮勋这个大哥都这么表示了,那几个当兵的也纷纷慷慨解囊,加上他们本来也不缺钱,一千的八百的,少也有五百三百的,多少都给了一些。
这一趟,程愈川和他师傅算是大赚特赚了。
这也是他和他师傅在罗布泊的一个生财之道。
卖情怀。
不是跟乞丐要钱一样在大马路上随便拦个人就哭着要卖身葬父的。
他们卖情怀,是专门给这些有钱有闲、又爱情怀的中年男人提供施舍仁慈的舞台。
这个年代,能开着少说起步就八九十万的越野车到罗布泊来玩探险的,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有钱烧出来的,这些人最不差钱了。
有蒋淮勋这种部队里的军官,更多的是一些土豪大老板。
只要老师傅和程愈川发现对面的客户是大肥羊,那都是一边修车加油一边开始讲故事,先把自己的本职服务给做好了,叫这些大老板高兴舒坦了,再连带着售后营销。
讲得那些有情怀的大老板们感慨万千,立马开始打赏,口口声声都是说这小伙子不容易,颇有我年轻那阵白手起家创业的风范啊!
此子甚类我!
赏,那必须得赏,这也是馈赠年轻时的那个我自己啊。
当然,万一硬是碰到了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不愿意为这个感人泪下的故事买单,那该怎么办呢?
——那也不必太强求人家慷慨解囊,不打赏就不打赏呗,就把送油送水的服务费收得高一点,能讹一点是一点,到底在这无人区里累死累活的一趟,占不到便宜就是吃亏。
因此,要是在为了服务费讨价还价的过程中和人拉拉扯扯争执着没完,那就不仅打赏钱要不到,严重的时候还要闹到动拳脚的地步了。
要不然程愈川肩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不过不管这么说,今天这场营销,那就很成功。
因为蒋淮勋的出手阔绰远超他们的预期,这是他们一整个夏天遇到的最大方惊人的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