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分明没有任何多余的掐诀念咒,一柄白如月练的长剑竟直接在他掌中凝聚,复又悄然消失,再叫人能捕捉到时,已然安静悬停在了他左侧,雪亮地嗡鸣着。
“就像这样。”他用剑时,总爱噙着一点儿笑,与鹤守一般衿贵张扬到攫人心神,却似分毫没什么自觉,直勾勾地用这样的笑瞧着人,絮絮而谈:“杀人无形也好、御敌千里也罢,以剑起手,谋生谋死,往往与纸上谈兵不同,敌手绝不会给你留足掐决引剑的机会。故而每一式自哪儿落、又该从哪起,往往极大程度决定了此番交锋的走向。这,也就是因何今日,为何我会在此,替父亲引你入门。”
这是一个十足正常、合适的开场白,偏偏,在讲到最后一句时,他像突兀想起了什么一般,“嘶”了一声。
没有给裴衍任何能够发散思维的时间,他挥退鹤守,陡然转折道:“百竹山庄年轻一代,再难找出第二个比你还聪明的孩子。有些事情能不能查、能不能碰,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没有上辈子那般亲密,他对裴衍知不知父亲身体状况,其实没有什么准确的把握。
又偏偏,他发现了对方在频繁出入纹冬馆。
怀疑是理所当然的事。
然而,这套笼统的措辞落到真正心虚的人耳朵里,反倒是另一种意思。
裴衍只能想到陆双清那日在绣春堂放出的警告。
的确,他答应过要忘掉那些。
但一日日被忽略,一日日看着他对旁人舒眉展目,怎么叫他甘心?
他没想到陆双清发现了自己。
否认肯定是没用的,但他更不敢承认。
黑白分明的眸子才从羡艳中撤出一点儿,眼尾已然下垂,“可、可是我没有说出去……师兄说的话,我早就都忘了。”
莫名其妙的回答让陆双清险些讶异,然而还未待他启唇,秋日傍晚的某一幕,忽很突兀地在他眼前闪过。
——神思不明的情况下,他居然认混过人了。
万没想到对方居然在查这个,陆双清哑然之间,居然还有点吃吃的想笑。
也对。
裴衍这时才多大?
九岁吧。
这个年纪的孩子的确处于一个情绪敏感的阶段。
舒云齐没事便爱凑到他跟前闹,甚至邢杨那种稍大些的,前些日子都因着祓灾失利,躲在祖荫树下垂泪。
但九岁的裴衍,却叫他觉得非常远。
印象里最多、也是最生动的便是,他默不作声地淡着一张脸,垂下眼睛细细擦剑。
在他彻底把裴衍折腾服之前,至少在陆双清的记忆里,这个时间的裴衍对自己没有这么主动。
两世,近百年的相处,头一次叫他有错觉——有什么的的确确是不一样了。
视线里,还算矮小的身影似乎完全没有料到他会是作此反应,茫然了片刻,观瞻着他的表情,懵懂地调整了一下怀抱剑鞘的角度。
好一会儿,才将姣好的眉眼再度掩回葱茏额发下,压得低低的。
人大概都有这种劣根性,陡然得知对方这么在意自己,即使是现在的陆双清心底也不免产生一点儿愉悦。
他揶揄着拖了一下调子:“你也忒记仇了。”
在目光扫过对方空荡荡的剑鞘后,他忽又似想起了什么,以指节在其上轻弹了一下。
剑鞘随他的敕令轻轻扑朔,再出现时,已与长案上的合而为一。
顺势,陆双清躬下身来,长而少年气的眉眼弯了弯,问他:“什么都听师兄的?”
手里倏忽落了空,这小子还不知所谓地圈着,有些木讷地朝他抬头。
“手给我。”
瞥着犹豫伸出的小半截手,陆双清直接捉住,促狭地开怀道:“你手上有金子吗?”
他说这种话,向来是不需要回答的,只稍停顿了一下,复又轻轻说:“问你个问题,答实话的话,师兄再把手还给你,好不好?”
明明是询问的调子,他揉着指骨的动作却不怎么小心。
“隐归连泉的儒家圣人是哪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