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能感觉到自己的感知方式在发生细微变化。
以前他观察世界,就像看一幅画:色彩、线条、构图。
现在,他开始“感受”画布之下的东西——顏料的质地,画家的呼吸,时间在画面上留下的微弱震颤。
这变化很隱秘,像植物在夜间生长,看不见,但確实在发生。
当观星號脱离跃迁,抵达孢殖星轨道时,这种变化让他第一眼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看见的。
是感觉到的。
孢殖星从轨道上看,是一颗深紫色的星球。
表面覆盖著连绵起伏的真菌森林,那些不是植物,而是某种巨大的、相互连接的生命网络。
在正常情况下,整个星球的真菌网络应该处於和谐的“集体意识”状態,就像一个人的大脑,所有神经元协调工作。
但现在……
陈平安闭上眼睛,用新觉醒的那份感知去“触碰”星球。
他“听到”了一片混乱的喧囂。
不是声音,是意识的嘶吼、哭泣、囈语、尖叫。
成千上万种情绪和信息碎片混杂在一起,像一场精神层面的海啸。
网络中有大量区域呈现“空白”,不是没有意识,而是意识彻底封闭,像珊瑚礁被白化。
“信息態瘟疫……”
陈平安喃喃自语。
这不是物理层面的疾病,也不是能量层面的攻击。
这是针对“意识连接”本身的污染,像在清澈的河水中倒入墨汁,让所有依赖这条河流的生命都中毒、混乱,最终彼此隔绝。
观星號收到来自万界城中央调度系统的补充信息:
“孢殖星文明『菌心(集体意识主脑)已陷入半崩溃状態,无法有效管理网络。约37%的节点(被称为『孤岛)已切断与主网的连接,进入防御性封闭状態。瘟疫传播方式未知,净化方案尚未找到。观测者任务:评估瘟疫性质,尝试建立与『孤岛的沟通,为后续医疗支援提供情报。”
陈平安沉吟片刻。
他检查了观星號的防护系统,父亲设计的这套系统能抵御大多数规则层面的污染,但信息態瘟疫……他没有把握。
“先下去看看。”
观星號降落在真菌森林边缘。
陈平安走下舷梯的瞬间,一股混乱的“意识流”就扑面而来。
不是攻击,而是泄漏,像精神病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把脑子里的一切都泼洒出来。
他稳住心神,展开一层薄薄的精神护盾。
不是硬挡,而是像筛子一样过滤,让信息流过,但不让其中的混乱情绪感染自己。
森林里的景象令人不安。
巨大的真菌伞盖高达数十米,表面流动著黯淡的磷光。
菌丝在地面和空气中蔓延,像立体的神经网络。
正常情况下,这些菌丝应该和谐地律动,传递著文明的思考和交流。
但现在,菌丝的律动是杂乱的。有的区域抽搐般抖动,有的区域完全僵死,有的区域则疯狂生长,缠绕成病態的团块。
陈平安沿著一条菌丝形成的小径前行。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感知周围的信息场。
那些混乱的思绪碎片不断衝击他的护盾:
“……不要连接……危险……”
“……主脑背叛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