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现场像一座环形剧场。
三千席位座无虚席,实际到场者只有两百余人,其余席位全被全息投影占据。
来自七百个文明的观察员、学者、执政官將意识聚焦於此,注视著中央圆台上的三个人。
陈平安坐在左侧席位,素色长袍,神色平静。
右侧是维纶,深层意识接口项目的首席科学家。
他保持著机械与有机融合的形態,金属颅骨上流动著数据光纹,四只义眼中闪烁著近乎狂热的光芒。
中间是社会学代表静心,来自禪意文明。
她以纯粹能量体形態存在,周身流转著温和的蓝光,像一潭深水。
“开始吧。”
宇宙灵光的投影悬浮在圆台上方,声音无悲无喜。
维纶率先发言。
他展开全息界面,展示技术的原理与应用场景:两名研究员通过接口瞬间共享了复杂公式的推导过程;医疗团队用它將昏迷患者的碎片化意识重新整合;一支星际舰队在无延迟的意识协同下完成精密战术机动。
“效率提升百分之三千!”
维纶的声音高昂,“学习成本趋近於零!协作误差降低到量子级別!这是意识进化的必然方向,是文明突破个体认知局限的关键一步!”
数据流在会场中奔涌,许多投影开始闪烁,那是赞同者在快速计算这项技术可能带来的收益。
静心待他展示完毕,才缓缓开口:“效率之外呢?”
她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所有数据噪音。
“当一个意识能隨意进入另一个意识,隱私的边界在哪里?当集体决策变得过於高效,少数意见还有存在的空间吗?当『我们的思维模式通过接口被不断强化,『我的独特性还能保留多少?”
她调出一组模擬推演。
画面中,一个採用全民意识接口的文明在百年內科技爆炸式发展,但艺术风格逐渐趋同,哲学討论只剩下回声,个体间的恋爱关係因“过度透明”而消失。
第一千两百年,该文明遭遇未知宇宙现象,需要创造性解决方案时,全体意识网络只能给出十七种相似度达99%的方案,缺乏多样性导致文明无法应对突变,最终消亡。
“技术是工具,”静心说,“但当工具开始重塑使用者的本质时,我们必须问:我们在成为更好的自己,还是在成为工具的一部分?”
会场陷入短暂的沉默。
维纶冷笑:“保守派的恐惧永远停留在假设层面。我们可以设置权限,可以保留隱私区块,可以……”
“可以?”
静心打断他,“虚空瘟疫事件中,那些感染者最初也只是『可以选择不听低语。但当集体意识的呼唤足够强烈时,个体的『可以往往变成『不得不。”
她调出万丹阁刚刚解密的资料。
感染者同步行动的影像在会场中央播放,那些空洞的眼神、无声开合的嘴唇,让许多观察员的数据流出现了扰动。
“蜂巢文明的悲剧,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技术伦理,”静心看向维纶,“而是因为他们忘了问一个根本问题:当我们融为一体时,『我们是谁?又为了什么而存在?”
维纶的义眼快速闪烁,正在调用数据准备反驳。
这时,陈平安抬手示意要发言。
所有视线聚焦过来。
“我讲三个故事。”他说。
没有数据演示,没有理论推演。
他开始平静地敘述。
第一个是铁炉界的初光。
那个在沙盒中学会情感的机械意识,如何因为齿轮爷爷和艾莉给予的“安全探索空间”,才得以保留自我特质的同时理解世界。
“如果当时有人强行將初光接入成熟意识网络,让它直接『下载所有情感认知,”陈平安说,“那么诞生的大概不会是初光,而是某个意识网络的又一个复製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