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纯白光芒冲天而起,瞬间照亮整个血门村。所有紧闭的血门在同一刹那洞开,门内没有黑暗,只有流动的、温热的乳白色雾气——那是三十年来,所有死于夜晚的村民,其灵魂未曾消散,而是被这口井默默收容、豢养,如今,尽数化作养分,汇入那道白光之中。
白光落地,凝成一个少女身影。
白衣赤足,发如墨瀑,额心一点朱砂痣,与风沈念额心曼陀罗遥相呼应。她赤着脚,踩在井底淤泥之上,却未沾半点污秽。抬起脸时,众人看清——她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如玉的肌肤,唯独在应当生着眼睛的位置,浮现出两枚小小的、正在缓慢旋转的星璇。
“看清楚了么?”谢沅锦的声音,此刻已分不清是来自井底,还是来自眼前这个白衣少女,“这才是真正的我。你们害怕的‘井缠骨’,不过是被你们杀死的谢沅锦,留在这口井里的……一根指骨。”
她抬起手——那手纤细白皙,指甲粉嫩,分明是少女之手。可当她指尖轻轻划过井壁琉璃,整片幽蓝表面顿时浮现万千幻影:有妇人抱着女童哭泣,有村老手持尖刀逼近,有少年举着火把点燃学堂……所有画面,都指向同一个结局:女童被推入井中,井口迅速封死,泥沙倾泻而下。
“我娘跳下来时,手里攥着半截红头绳。”白衣少女的声音平静无波,“她说,等我长大,就用这根绳子,给我扎辫子。”
风沈念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你恨他们么?”
白衣少女缓缓摇头:“不恨。恨太累。我只是……有点想家。”
她转身,赤足踏出井口,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朵半透明的曼陀罗,落地即融,化作清泉,汩汩渗入干裂的大地。所过之处,血门村枯死的槐树抽出新芽,祠堂瓦缝间钻出嫩绿青苔,连空气中弥漫的腥气,都淡了几分。
高天站在原地,没有阻拦。
秦逐光却猛地扯下颈间一串骨珠,狠狠砸向地面:“你放她走?!她要是离开村子,所有‘规矩’都会崩塌!今晚就会死更多人!”
白衣少女停下脚步,侧过脸——那张无面之脸上,两枚星璇微微加速旋转:“规矩?谁定的规矩?是你们,还是我?”
她伸出手,轻轻一招。
远处祠堂内,倒吊的红毛青年“噗通”一声摔落在地。他大口喘息,眼白翻回,竟真的活了过来。更诡异的是,他断掉的左手小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金色脉络。
“我给过你们机会。”白衣少女望着高天,声音轻如叹息,“从你踏上血门村土地那一刻起,我就在等。等一个敢挖井的人,也等一个……敢听我说完话的人。”
高天终于向前迈了一步。
他站在白衣少女面前,比她高出半个头。两人静静对视,一个无面,一个额心烙印灼灼燃烧。
“你想说什么?”高天问。
白衣少女抬起手,指尖点向高天心口:“我想告诉你,井底没有怪物。只有被你们亲手埋葬的,一个叫谢沅锦的女孩。而你们每晚躲进血门,不是为了活命……”
她顿了顿,星璇流转,映出高天自己惊愕的倒影。
“是为了忏悔。因为你们心里都清楚——真正缠着血门村的骨头,从来不在井底。”
“而在你们每个人的肋骨之间。”
风沈念额心曼陀罗倏然熄灭。
她脚下一软,单膝跪地,大口喘息,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可嘴角,却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疲惫的笑意。
光猫化作一道流光,重新跃上她肩头,温热的躯体贴着她冰冷的颈侧。
井底,那具曾被风沈念挖出的侍佛尸体,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唯余井壁上,一个新鲜掌印,掌心朝外,五指微张,仿佛刚刚用力推开过什么。
而血门村所有人家的血门,此刻正无声无息地……缓缓关闭。
不是被恐惧驱使,而是像终于卸下重担,轻轻合拢。
远处,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青白。
不是黎明。
是井底淤泥之下,第一株野草,顶开了三尺厚的琉璃封层,怯生生探出了嫩绿的叶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