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者,更符合他这几天观察到的,那种让人完全无法硬起心肠拒绝,软乎乎、超可怜的“小蛋糕”模式,试图撒娇让先生“晚点再去”、“再待一小会儿好不好”、“工作很累的休息一下嘛”……
然后就会得偿所愿,继续心满意足地舒服融化在先生的轮椅上,把先生“上班”的地点无限期、顺理成章地转移到这间充满阳光和面包香的疗养套房。
……
但,都没有。
祝缭只是轻轻地恍惚了一小下,然后“唔”了一声,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然后,他没有立刻看向安崇,也没有再不停地数着时间、有点焦虑地轻轻摇晃,不停去看傅沉檀离开的方向。
他微微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己也不太确定的迟疑,小声地、清晰地问:“那……安叔。”
“我能出去玩吗?”
安崇沉稳的神情微不可察地凝滞了半秒。
出去玩?
这倒也是个……情理之中的答案,毕竟祝缭少爷这个年纪,爱玩是天性,昨天下午在公园也的确玩得很开心。
但,平心而论,这并不符合昨晚情绪风暴后那明显的分离焦虑,以及今天的一整个早上,祝缭少爷表现出的、那种几乎要长在先生轮椅边上的状态。
安崇压下心头的诧异,维持着语气的平稳,试探着追问:“不陪先生去上班吗?”
“嗯。”祝缭点点头,像是终于理顺了某个有点复杂的逻辑,语气也变得更加流畅,仿佛在陈述一个他早就在别处学得很好、已经完全记住了的道理。
“上班的话,是很重要、很严肃的事,公共场合。”
“我去了,会在旁边……”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语,“……不小心睡着,说不定会打很小声的呼噜。虽然我尽量忍住,但有时候控制不住。”
“或者,我一直想说话,问东问西,会吵到傅沉檀想事情。”
“或者,我玩手机、玩游戏的时候,不小心发出声音。”
“或者。”他越说越严肃,仿佛再说一件后果极其严重的事情,“我不小心弄坏什么东西,碰倒水杯弄湿重要的文件,弄坏……唔,弄坏傅沉檀很重要的‘工作思路’,惹很大的麻烦。”
他掰着细白的手指,流畅地、一气呵成地背出这些“可能发生的坏事情”,并得出顺理成章的结论:“会添很多乱。”
“所以我去找别的朋友玩,就好了。我戴着那个看心脏的机器,等傅沉檀下班,我再回来。”
逻辑清晰,目标明确。
解决方案完美。
小狗轻轻挺直了单薄的胸膛,态度是“就这样安排很妥当”的、相当沉稳的体贴,甚至带着一点点“我完全理解并遵守了规则”的小小骄傲。
……安管家沉默着拧紧了眉头。
他的余光,敏锐地注意到主卧门口,被阳光照得仿佛镀上了层金边的地毯边缘,一道被微微拉长的、静止的,属于轮椅的阴影。
傅沉檀停在了门口。
“祝缭少爷。”安崇问,“是谁和您说的这些?”
刚才还温和征询的管家语调,此刻已透出某种近乎锋利的、不容回避的严肃,带着某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性审视。
“惹麻烦”、“添乱”。
这不像是祝缭少爷会自然而然、毫无缘由用在自己身上的词。
是谁对祝缭这么说过,或者用言行反复暗示过,让他形成了这样的认知?是那些不长眼的佣人?是傅晟那个口无遮拦、行事莽撞的混账东西?还是别的什么人,比如……昨天晚上,那通被先生亲手挂断的,「不愉快」的电话?
那些负责照顾祝缭,据说物质条件一应满足、甚至相当“纵容”,却又在正事上不闻不问,放任甚至是促成了祝缭落到谢泽谦、傅晟那些心术不正的混账东西手里,甚至被当成“小玩意儿”随意送人的地步的……他的“家人”。
徐家。
徐序。
这些年,究竟是怎么养这孩子的?
祝缭仰着脸,轻轻眨着柔软的深栗色眼睛。
他下意识地绕过了安崇的问题,又或者是,他的注意力已经迅速从“探究原因”上转开了,集中在了计划更具体的、更令人愉快的实施层面。
他甚至抬手轻轻拽了拽看安崇的袖子,用那种软乎乎的语气,反过来安慰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的安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