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帝缓缓起身,最后一子落下,棋局已成定势。
临安城,时值四月末,春意未尽,夏声初起。
郊外西岭山下,桃李残红,榆钱新绿,晌午却阴云笼罩。远处雷声滚动,云气缭绕,仿若天意不宁。
正在村口小溪中浣衣的张婶抬头望天,愣了半晌,嘴里嘀咕:“这大白天的打什么雷?最近的雨怎么下个没完了!”
她拧干手里的衣裳,扯起衣篓就往家走,嘴里还骂骂咧咧:“又得收衣裳,刚只晾了一上午,还没干透呢。”
一旁的孩子却不怕,反倒兴奋地跑来跑去,高喊着“打雷啦打雷啦”,脚下踩得水花乱溅。
回家见到干瘦的公爹正倚门而坐,他捻着手中烟杆,一声不吭,只是皱了皱眉,望着西岭的方向,目光深沉。“怕是要变天了。”
妇人手脚麻利地卷起衣袖收起衣裳,不理睬他,口中跟邻居大娘搭着话,“说也怪,李三他们几个是不是还没从山上下来啊?”
“可不是,都半个月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往年这会儿早背着獐子下山了。”大娘弯着腰喂鸡,闻言抬起头。
“我记得前年打到那只傻狍子,也是六天就回来了。这回怎么一点消息都没?”
“嘘,快小点声,别让他家那媳妇听见。昨晚还见她在灶下抹眼泪呢,嘴上还逞强跟外人说是多猎了几个山货舍不得下来……唉,糊弄孩子罢了。”
“这事儿不对劲,我跟你说,真不对劲。”满头白发的公爹站起身嘀咕。“怕不是跟那西岭山里的破墓有关?”
“可不敢瞎说!白天打雷也就算了,我家的狗还整晚整晚地叫,叫得我心里直发毛。”
“你说,会不会他们几个……是误闯了什么地方?“
“谁知道呢。自从大力他爹把河里冲出来的银疙瘩拿去城里卖了,这村子就一波波人来,再没消停过。这年头,天不对、地也不对。总觉着有事要来了。”
村民见到很多生面孔来来往往,虽穿着粗布衣裳,可那崭新硬挺的靴子,还有来人四下扫视、鹞子似的眼神,怎么看都不像寻常庄户人,倒像是……衙门里当差的。似乎比衙门里当差的似乎还厉害些!
暮雨潇潇,打湿了临安城南古玩市集的青石板路。李殊拢了拢藕荷色披风,在挑选古董摊上的铜镜,她耳尖听见隔壁议论的声音。
“听说了么?西岭山挖出了大墓,陪葬珍宝堆积如山?”左侧茶棚里传来小声低语。
“知道知道,我表兄在工曹当差,据说西岭连天暴雨导致河岸决堤崩塌数尺,竟将公输绝的墓碑冲了出来!墓碑上刻着‘擅入者,祸及九族!’七个字。”另一人声音压得更低,“当夜下探古墓探看的七名村民更是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公输绝是千年前的能工巧匠,此人性格孤僻,断绝亲缘,不娶妻生子,亦不与族人往来,毕生心血都在研究机关。
而他天赋卓绝,甚至在机关比试中力压最擅五行八卦、机关制造的名门司寇氏。他与司寇氏曾联手为千古一帝——文轩大帝修筑地宫,据传地宫中遍布机关,令人望而却步。
地宫未完之时司寇氏便全族归隐,杳无踪迹。故而世间皆传,开启地宫的钥匙便藏在公输绝墓中,只有拿到钥匙方能开启地宫大门。前番强闯地宫者,皆被炸得尸骨无存。如今公输绝墓穴现世,想来贪图地宫珍宝的各方势力,早已经在暗处虎视眈眈了。
“当啷”一声,李殊手中铜镜跌落。公输绝古墓真的现世了?世人对公输绝古墓趋之若鹜的原因就是传闻其中藏着地宫钥匙,而人们不惜一切想开启地宫的原因在于一则古老的传闻——传闻地宫中封存着可以号令天下的“山河令”,得之便是天下之主。
她记得祖父手札中有此记载,上古西王母遗落的玉陨被黄帝做成了镇国玉玺代代传承,成为统一四海、号令天下的信物——山河令。
但是随着朝代更迭,山河令已然失传多年,据说山河令能辨识大地之主的气息,遇见帝王之血会择主而现。
有民间童谣朗朗传唱,“山河令,传世长,四海八荒听命忙,天下江山掌中藏,得令者胜,失令者亡。“
李殊俯身拾镜时,忽然看见摊位不起眼角落里一个被用来垫桌角的青铜残片,青铜片沾满泥垢,可是上年若隐若现的纹路令她呼吸骤紧。那残缺不全的符号,与祖父手札所载开国文轩帝期间宫廷纹样分毫不差!
“阿公,这个怎么卖?“她强抑心绪,拿起压着青铜片的瓷桌,声音不觉带上了颤音。
摊主随意瞥了一眼,聊聊夸赞道:“小公子好眼力,这是西岭山古墓中传出来的新东西,五百钱不议价。”
李殊未还价,她假装随意一起拿走了青铜残片,忽觉背脊生寒。若这真是西岭山古墓中的出土物件,那公输绝、地宫钥匙和山河令的传闻极有可能是真的?!
山河令要重现天日了!
她脚步匆匆忐忑,没注意道市集人潮中,两道身影若即若离,目光始终牢牢锁着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