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景珩起身,从袖中取出密折双手呈上:“回禀陛下,前太子与贵妃娘娘的死因,已经查明。”
文帝这才缓缓转身,接过密折却没有立即打开,捏紧了手指。他年近五十,鬓角已见斑白,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此刻正紧盯着薛景珩:“说详细些。”
“太子并非自戕,而是有人假冒陛下圣谕,送了一壶鸩酒。”
文帝倏地转身,目光如刀:“谁动的手?”
“是德妃娘娘永和宫的内侍。”薛景珩答得简洁,“下手干净利落,字迹仿制得极真。若不是微臣事后追查御前用印记录,几乎无从查起。”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阴霾,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密折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声响:“德妃……她好大的胆子。”
薛景珩顿了顿,“而贵妃娘娘的死,不是临时起意的谋害……则是一开始就设好的局。”他从怀中取出那支白玉笛:“陛下可认得此物?”
文帝眼神略有迟滞:“这是贵妃的笛子。她素爱把玩,在宫里几乎从不离手。”
薛景珩说出“鸩毒”一事后,文帝神情变得更加凝重,眉间压着沉沉怒意,但却未爆发。他似乎知道,这还不是全部。“你还知道什么?”皇帝低声问。
薛景珩垂眸,“贵妃精神的确出了问题,但并非太子之事一时刺激。陛下可还记得,五年前,娘娘常在朝云殿召见一名吹笛的乐师。“
文帝微怔,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情绪,“贵妃有失眠的老毛病,只有听着笛声才能安寝……朕便命人搜寻了很多擅乐的乐技,供其赏玩。那个乐师朕还有些印象,他的空山闻笛吹的极好,贵妃很喜欢他。”
“不错。”薛景珩点头,“此人三年前本是德妃兄长家中仆役,因容貌与贵妃族中表兄有几分相似,被刻意调教音律,后更名易容,送入宫中。他每次吹笛时,香案上便会燃起一种混有‘忘忧散’的安神香。”
皇帝神色一凛:“忘忧散?”
“是。”薛景珩语气不悲不喜,“此香无色无味,初闻安神,再配合贵妃汤药中常用的迷迭香,便可使人逐渐神智涣散。”
文帝手指轻颤,声音有些不稳:“贵妃……知情吗?”
“知与不知,怕是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了。”薛景珩语气中透出一丝怜悯,“贵妃情深,未忘年少旧人。德妃便借她的执念,慢慢将她引入局中。”
文帝缓缓阖上眼,呼吸有些重。他记起那段时间,贵妃常常梦中低语,称自己仍在江南,说梦里有表兄为她吹笛。
良久,文帝突然问道:“那个乐师呢?”
“说是在狱中服毒自尽,实则是被德妃灭口。”薛景珩呈上一份供词,“但他死前曾对刑部的人招认,二皇子曾许诺事成后给他黄金千两,送他离京。”
文帝的眼神变得异常平静,这种平静比先前的暴怒更为可怕。
恰在此时,德妃和婉贵妃宫中宫人分别捧着甜汤和药膳求见,“东西交给……”何顺本想将宫人都打发走,却撞见文帝眼神示意,瞬间眼明心亮,赶忙掉转了话题,“快送进去吧,多谢各位娘娘费心呢。”
薛景珩闪身退到后殿。
婉贵妃的绿芜是从前伺候过太皇太后的,面圣时只是垂眸不语,高举着药膳俸给何顺。而德妃身旁的芍药素来会巴结奉承,赶忙抓紧了机会替德妃进言,“我们娘娘日夜思念陛下,今日特意亲手做了甜汤,还请陛下品鉴。”
“德妃有心了,她是南方人,最擅做甜品”,文帝当真取了甜汤来饮,绿芜端着药膳,悄悄抬起眼打量,德妃自入宫以来便不得盛宠,从前有沈皇后和言贵妃珠玉在前,如今被年轻貌美的婉贵妃压着,难道如今时来运转,重新获宠了?绿芜只是心中盘算着,并未作声。
芍药见状越发得意,使出平时的手段,借着德妃的名头,多问了几句圣体安否,言语间暗含试探,皆是后宫寻常争宠的小伎俩。
文帝倒也一一应答,绿芜心中诧异,文帝素有贤名,对待宫人并不刻薄寡恩,但也从不与人亲近,总是有种与生俱来的距离感,怎么如今倒对一个小小的芍药如此和颜悦色。
芍药一时得意的昏了头,不妨问出了德妃娘娘的心里话,“皇上今日可要去永和宫坐坐?”
话音一出,绿芜愣住,文帝表情不变,眸中寒色沉沉,吩咐何顺道:“区区宫人,也敢窥伺圣意、干预君心,可见永和宫中主仆一体,心性不端。德妃御下无方,居心叵测,即日起禁足永和宫,无朕旨意,不得踏出殿门半步。”
“皇上,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娘娘她不是这个意思……”芍药哀嚎着被御前侍卫拖走。
“你也赶紧下去。”何顺悄悄踢了一脚呆若木鸡的绿芜,绿芜才恍然大悟地清醒过来,赶忙拜了一拜躬身退下,离开前路过何顺时轻声道,“多谢公公提点。”
待殿内宫人噤若寒蝉退去,文帝才缓了神色,对何顺吩咐:“朕昨夜梦见言贵妃,心下难安。她生前恭顺温柔,却红颜薄命,”文帝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传旨,贵妃言氏,温良恭俭,追封为孝贤皇后,以皇后之礼改葬。”
“另外,”他顿了顿,“将那个乐师的尸体挖出来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