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捡起了地上的两份文件。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甚至没有去看依旧保持著九十度鞠躬姿势的王长河。
僵硬和颤抖,透过那件昂贵的夹克清晰可见。
王长河不敢起身。
他也无法起身。
在苏辰做出最终决定之前,他只能將自己的尊严,连同海东卫视几百口人的命运,一起死死地抵押在这片冰冷的尘土里。
苏辰没有立刻开口。
他转身,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进来吧。”
平淡的三个字,让王长河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猛地一松。
他差点一个踉蹌栽倒在地。
他缓缓直起腰,因为长时间的弯曲,整个后背都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顾不上这些,只是迈开沉重而麻木的双腿,跟在苏辰身后,走进了这个他曾两次被拒之门外的“圣地”。
当他踏入厂房的瞬间,整个人都凝固了。
如果说白天所见的景象是简陋和杂乱,那么此刻,在几盏大功率工作灯的照耀下,这里呈现出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秩序感和创造力。
巨大的空间被清晰地划分开来。
左侧,是铺著专业地胶的训练区。几十个年轻的舞者正在进行著无声的拉伸和核心力量训练。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衫,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只有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气中起伏。
右侧,是李明和他的技术小组。几台高配置的电脑屏幕上,瀑布般的数据流和复杂的三维模型无声地滚动著,一种近乎科幻的未来感扑面而来。
而最让王长河感到窒息的,是正对著他的那面墙。
整整一面墙,从上到下,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画稿。
那不是普通的草图。
那是分镜。
是这个世界从未出现过的,精细到每一帧光影、每一个人物动作、每一个道具细节的视觉预演。
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
他看到了一幅画。
画上,一位身著青绿华服的宫廷仕女,正回眸凝望,她的身后,是连绵不绝的青绿山峦。画风古朴典雅,气韵生动,带著一种直击人心的磅礴美感。
在这个文化断层严重,古风只剩下廉价仙侠和粗劣模仿的时代,这种纯粹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古典美学,让他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旁边標註著三个字:《只此青绿》。
他又看到了另一组分镜。
水下,一个女子身著红衣,衣袂飘飘,在光影中舒展著惊心动魄的舞姿。光影透过水波,在她身上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那不是神,却胜似神明。
旁边標註著:《洛神水赋》。
还有《唐宫夜宴》里那些憨態可掬的仕女陶俑,《千手观音》那庄严华美的视觉奇观,《少年中国说》那激昂澎湃的家国情怀……
每一幅画,每一个构想,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长河的心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