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听到刘备为给溃败的董卓部爭取时间,毅然率孤军深入敌后时,殿中响起窃窃私语,一些清流名士开始对他侧目。
高坐九重的刘宏微微前倾身体,虽早从军报中读过这些事跡,此刻亲耳听闻,又有一番滋味。
他打量著阶下那道恭敬却不諂媚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哦?刘爱卿胆魄过人,甘冒奇险。”
刘备躬身:“臣当时唯以大局为念,不敢顾惜己身。”
刘宏未置可否,以眼神示意继续。
及至刘备说到漳水之战,张角作法引动山洪,大军危在旦夕时,整座殿堂静得只剩烛火摇曳之声。
“千钧一髮时,”刘备声调平稳如初,娓娓道来,却拋下了一记石破天惊的惊雷,“臣之四弟牛憨,独力掀翻黄巾营寨大门,以血肉之躯为堤,引洪流改道。
,话音方落,如同冰水坠入滚油,满殿譁然!
“荒谬!”
一名緋袍官员几乎是踩著刘备的尾音越眾而出,声彻殿宇,脸上写满了被冒犯的矜持与难以置信的震怒。
“人力岂能抗衡山洪?此等妄言,跡近妖邪,欺君罔上!”
这一声呵斥,彻底引燃了德阳殿內压抑的骚动。
“哗——!”
议论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殿堂的肃穆。
几位鬚髮皆白的老臣连连顿足摇头,彼此交换著骇然的眼神,仿佛听到了世间最不可理喻的疯话。
御史中丞冯立更是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穿透嘈杂:“山洪之势,天地之威,摧城拔寨只在顷刻!”
“若凭一人蛮力便可令洪流改道,那我等还修什么水利,祭什么山川?”
“古之大禹,何必櫛风沐雨十三年?!”
“冯中丞所言极是!”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嗤笑与质疑之声此起彼伏,匯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整个德阳殿中迴荡。
这些高踞庙堂的袞袞诸公,自詡为天下见识与智慧的顶点,对於一切超出他们理解范畴的事情,第一反应便是坚决的否定与排斥。
他们没有亲歷过那生死一线的战场,更无法想像那种非人的勇力,於是,怀疑便成了他们维护自身认知的武器。
无数道目光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殿中那五个身影上。
许多不了解刘备的官员,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此子为邀功竟敢如此胡言乱语”的轻蔑,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愚弄。
整个大殿,被一种“此事实在离谱至极”的喧譁与骚动所笼罩。
唯有皇甫嵩与几名深知战场诡譎的北军將领紧闭双唇,面色复杂地站在原地。
他们亲眼所见,却百口莫辩。
只因这事实在太过骇人,连他们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恍如梦境,又如何能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同僚信服?
而处於风暴中心的刘备几人,则突兀地承受著这全方位的压力。
刘备面上虽依旧镇定,但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不易察觉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內心的波澜与沉重。
关羽那双总是微闔的丹凤眼,此刻已悄然睁开,凛冽的目光如出鞘的半寸刀锋,扫过那些喧譁的官员,虽未言语,却自有一股逼人的寒气。
张飞更是豹眼圆睁,虬髯似乎都因愤怒而微微颤动,一双铁拳在袖中握得咯咯作响,显然在用极大的毅力压制著即將爆发的雷霆之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