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铁匠和学徒们虽听不大懂那些典籍,但见沮先生气度从容,引述古义,不由得纷纷点头,看向地上那歪斜图纸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怀疑。
而牛憨则听得头大如斗,他虽然跟著徐邈读书识字,但目前时间尚短,主要的精力还集中在《论语》之中。
所以什么《考工记》、《诗经》,他是一概不知!
此时,四周渐渐聚拢起围观的人群,议论声指点声此起彼伏。
他支支吾吾,想要解释,却说不清其中道理,只觉得脸颊憋得通红,额角几乎要沁出汗来。
这般场面,若是换作常人,被沮授这样博学多闻的人物当眾质疑,恐怕早已自我动摇,或是羞惭离去。
可牛憨不一样。
他骨子里自有一股执拗。
前世十几岁时,他便能独自一人,十几年如一日地上山劈柴,只为那不知是否真能提升的属性。
如今,他心中清楚这“曲辕犁”確是好物,又岂会因几句质疑便轻言放弃?
当下他把脖子一梗,倔强道:“沮先生,你说了不算!”
话一出口,又想起对方是大哥刘备看重的人才,语气不由得软了几分,补上一句:“我说了————也不算!”
沮授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心下已有计较,顺势问道:“那你觉得,谁说了才算?我们不妨一同去寻他评评理?”
在他料想中,牛憨这等忠勇之將,必会推举刘备来主持公道。
届时,他正好藉此机会,看看这位刘玄德处事,究竟是重理,还是重情。
届时也好有话来劝说好友隨他回冀州去。
牛憨被沮授这一问,反倒豁然开朗。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铁匠、学徒,以及越聚越多的围观乡民和兵士,最后落回沮授脸上,那双平日里略显憨直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亮。
“谁说了算?”
牛憨声音洪亮,抬手一指不远处的田埂和更远处隱约可见的农舍,“它!它们!还有那些將来要扶犁耕地的人,说了才算!”
沮授微微一怔,没料到牛憨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他以为牛憨会去找刘备或田丰,却没想到他指向了这片沉默的土地。
“沮先生,”
牛憨不再纠结於言辞,他的底气来自於另一个世界的常识和对系统的信任。
“地上画的这型,是不是真能省力,是不是比直辕的好用,光靠嘴说没用,得靠事实说话!”
他大步走回铁匠铺,指著地上图画,对老铁匠:“劳烦您,就按这个图样,打一个包铁的型鏵,带弧度的型壁!”
他又看向人群里曾为他住所打造睡榻的木匠:“陈老哥,您手艺好,这弯曲的犁辕,请您费心找合適的木料做出来!”
“所有工料钱,都记在我牛憨帐上!”
老铁匠和陈木匠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结构奇特的图样,有些犹豫。
但牛憨虽然张相凶猛,但为人憨直。
当初刘备在公审豪强之时就一直伴在左右,制服过好几个欲暴起伤人的亡命之徒。
所以在民眾中也有些知名度。
如今看他態度坚决,老铁匠终於一跺脚:“成!就信牛校尉一回!小老儿这就开炉!”
陈木匠也蹲下身,仔细看著那弯曲的辕:“这弧度————校尉,俺试试看!”
过程虽然磕磕绊绊,但半个时辰过去,东西最终还是摆在了眾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