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听得目光炯炯,他虽不精农事,但深知“农为邦本”的道理,一种能省一牛之力的新犁具意味著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他讚许地看向牛憨:“四弟,你又立下一桩大功!”
这时,田丰悄悄凑近刘备耳边,低语道:“主公,沮授此人我深知,性情高洁,不愿欠人情分。”
“他既欲求此犁之法以利冀州,主公若以此为由,请他留下效命,”
“他权衡之下,为冀州百姓计,多半会答应。”
刘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看著面前一脸坦荡的牛憨,又想到沮授陈述时对农具利民的殷切,他缓缓摇了摇头。
他目光扫过田丰,最终落在沮授和牛憨身上,声音平和却坚定:“元皓先生好意,备心领之。”
“然则,我兄弟四人昔日立誓,欲解民倒悬,使天下苍生皆能饱食安居。”
“此犁既是四弟所出,能令天下农人受益,便如同我辈夙愿得展一隅。”
“岂能因一己之私,挟此利民之器而强留贤士?”
他转向牛憨,温声问道:“四弟,沮先生欲將此犁之法传回冀州,惠及更多百姓,你意下如何?”
牛憨听著大哥的话,心中那股自穿越以来便存在的想要为这个时代做点什么的衝动,与刘备那“使天下苍生饱食”的宏愿產生了强烈的共鸣。
他重重点头,憨厚的脸上满是认真:“大哥说得对!这犁头本就是为了让种地更省劲,多打粮食!”
“能让更多人用上,是好事!俺没意见!”
“就该让天下人都知道咋做!”
刘备欣慰地笑了,对一脸震惊、若有所思的沮授拱手道:“沮先生,此犁打造之法,先生尽可抄录图谱,带回冀州,若能有益於冀州父老,亦是备与四弟之幸。”
“先生高才,备虽倾心,却不敢以此等利农之事为筹码。”
话音落下,沮授竟僵立原地,仿佛被定住一般。
他目光牢牢锁在刘备那诚挚无比的面容上,继而缓缓移向一旁毫无吝嗇之色、唯有淳朴笑容的牛憨,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又一下,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原本已做好了被提条件的准备,甚至已在心中勾勒出种种交易与妥协的场景,做好了为冀州百姓牺牲些许个人自由的准备。
他敢肯定,以田元皓之智,必然早已看穿自己的决心与底线,又怎会不提醒刘使君善加利用?
可————
他千算万算,也未曾算到,等来的不是算计,不是挟恩图报,不是將利器奇货可居的市偿。
他等来的,竟是如此光风霽月、坦荡无私的回应!
“农家重器,本当天下人共有之————”
这究竟是怎样的胸怀?!
沮授募然转头看向一旁的田丰,只见这位老友面上带著他许久未见的、发自內心的舒展笑容,目光灼灼,只专注於刘备一人。
剎那间,他为自己先前竟还存著要將田丰“劝回”冀州的念头感到一阵羞愧。
他此刻终於彻底明了,自己这位眼界极高的好友,並非一时糊涂,而是真正寻到了值得託付的明主,找到了世间罕有的瑰宝!
他沉默著,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那沉默之下,是心潮澎湃,是惊涛骇浪,是过往诸多认知被彻底顛覆的震撼与恍然。
片刻,他深吸一口气,极其郑重地整理衣冠,拂平衣袖上每一处细微的褶皱,然后,向著刘备和牛憨,再次深深一揖。
这一次,他的腰身弯折得极深,几乎呈九十度,停留的时间也更长,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微颤,那其中饱含著无尽的敬重、感慨与折服:“刘府君————牛校尉————如此高义!”
“授————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