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一声带著自嘲与苦涩的笑声,从刘备唇边逸出,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缓缓闭上眼,眼前浮现的不是卢师慈和的面容,而是那捲黄绸朱字的圣旨。
那哪里是嘉奖?
那分明是一张帝王亲手写就索贿的凭证!
他一直试图用“宦官蒙蔽圣听”来修补那座摇摇欲坠的信念殿堂,仿佛只要清君侧,斩奸佞,龙椅上那位依旧会是值得他效忠的明君。
可如今,蹇硕那意味深长的笑容,那赤裸裸的暗示,將他最后一点自欺的幻想也彻底击碎。
不是宦官弄权,而是皇帝本人,就在这权与钱的泥潭中央,欣然为这场游戏定下了规则。
心底的琉璃碎片泛起寒光,照应这刘备的过往。
他才恍然。
原来他这一路走来,破黄巾,救社稷,所有的理想与奋斗,最终只是为了获得一个资格!
一个向这位贪婪的“君父”缴纳更多银钱的资格。
“民为贵,君为轻————”
刘备低声吟诵著这曾被卢师反覆教导的孟軻之言,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曾真心相信,为政者当以此为本。
可如今,这信念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欲救民於水火。
而君上却视民如草芥,视郡县如私產,视臣工如盘剥百姓的爪牙。
“主公。”
一声轻唤自门外响起,是田丰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刘备迅速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深吸一口气,面容恢復了一贯的沉静。
“元皓,进来吧。”
田丰、沮授二人推门而入,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了空气中残留的凝重。
二人对视一眼,知道此事並不简单。
田丰不等坐定便径直开口,声音冷硬:“主公欲献金求安乎?”
刘备默然不语,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此乃饮鴆止渴!”田丰猛然起身,衣袖带翻了茶盏:“府库之財,当用於抚恤伤亡、賑济流民、修缮城池。今若献於昏君,与助紂为虐何异?”
沮授轻扯田丰衣袖,沉声道:“元皓慎言!隔墙有耳。”
“让他说。”刘备抬眼,目光平静得可怕:“今日在此,言者无罪。”
田丰挣开沮授,向前一步:“昔日光武帝省摇役、薄赋敛,方有中兴之治。今上贪慾无度,主公若屈从,他日必变本加厉!”
“东莱百姓何辜,要为此等昏君供奉?”
“放肆!”沮授厉声喝止,额角渗出冷汗,“此乃大逆不道!”
书房內骤然寂静,只余灯花爆裂的啪声。
刘备缓缓起身,走至窗前。
月光將他身影拉得修长,投在青石地上如一柄出鞘的剑。
“元皓可知,”他声音低沉,“若抗旨不遵,东莱顷刻便有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