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被掳走那天,家族就当她已经死了。
可她在阿连手里痛苦挣扎了好久,才认清这个事实。
都是从家族里逃离的女子,两人顿时意会,不再提这件事。
“丹朱,”
身侧的崔凌碰了碰她的手背,柔声道,“这些年苦了你了。”
“打掉那孩子的时候,很疼吧?”
丹朱眼神恍惚了一瞬。
当时她本就几欲轻生,意外怀上孽种后,整个人更是如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强烈的自厌感裹挟着她。
是黎姗闯进来要带她走,可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就算逃出去又如何?这世间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制造了无数次意外,终于流掉了那团不该出现的血肉,看着阿连震惊的表情,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快意。
可这还不够。
她要的是彻底的解脱。
只是她一直没能接触到任何的兵器,也没法在他的吃食里下毒,只能日复一日地盼着那个杀死他的机会。
直到他让她拔刀,她终于知道,机会来了。
那一刻,激动让她止不住地浑身震颤,兴奋与杀意交替徘徊。
痛苦麻木的这些年里,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活着。
是啊。
她苦熬了十年,只是为了活这一刻钟。
“那时的感觉,我早就忘记了。”
丹朱低声说。
她端起一杯斟满的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我时常觉得,这些年来的一切都是假的,当年在家族里当大家闺秀的日子是假的,被掳走关在寨子里的日子也是假的。”
“也许我早就死在十六岁那年了,后来的我只是个心有不甘的冤魂罢了。”
她放下酒杯:“如今大仇得报,我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你要不要来禄溪村?”
崔平春侧头。
她望望另一边带着温青时和阿颜忙到一处的温玉,又想起自己过往的经历:“那里不会有人对你的过去说三道四。
你可以种地、做工,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这个女子依靠着仇恨苦熬了十年,如今仇恨已解,她得找一件新的事情来依靠,才能活得像个人,而非行尸走肉。
“崔姑娘,我理解你们的好心,”
丹朱摇了摇头,“但我这样的女子,世间怎能容得下?”
失了“清白”
“贞洁”
就是最大的罪,更别提她还做了“杀夫”
的事,若是让人知道,定是要指着她脊梁骨骂的。
她一直不敢挣扎,就是不敢面对世人的眼光。
口舌如刀剑,是真的能杀死一个人的。
“我们每一个人都不容于这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