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那身廉价的、甚至有些滑稽的制服,看着他袖口磨出的线头,又转头看了看远处那位正在高谈阔论、掌握着艺术圈生杀大权的评论家。
一种巨大的、荒谬的、撕裂般的痛苦,从她的心底升起,瞬间吞噬了刚才那短暂的慰藉。
她笑了起来。
那是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凄惨,绝望,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疯狂。
“谢谢你,大叔……真的谢谢你。”阿欣一边流泪一边笑,“至少证明了,她没疯,我也没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为了办这个画展,为了让妹妹的画挂在这里,曾经抚摸过多么肮脏的东西,曾经在“六号公馆”的那个恶魔面前如何卑微地乞求,曾经如何将尊严碾碎了吞进肚子里。
而现在,她得到了认可。
来自一个保安的认可。
“可是大叔……”阿欣抬起头,那双原本还有一丝光亮的眼睛,此刻正一点点地灰暗下去,如同燃尽的死灰,“这才是最可悲的,不是吗?”
她向着那群名流伸出手,手指在虚空中虚弱地抓了一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满手的虚空。
“为什么只有你能看见?为什么只有你这个……”她哽咽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词,但意思已经无比残忍地摆在了两人面前,“为什么看得见真理的人,手里没有章?而那些手里握着章、握着话语权、能决定人生死的人……却都长了一双瞎眼?”
老黄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濒临崩溃的女孩,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作为“观察者”,作为神圣力量在这个维度的投影,他看过了太多这样的画面。
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而这少数人,往往是沉默的、无权的、被边缘化的。
这是人类世界的顽疾,也是“恶魔”最喜欢的温床。
“有些东西,不是章能盖得住的。”老黄试图最后一次劝慰,虽然他也知道这语言是多么的苍白,“姑娘,你妹妹的画,已经留在时间里了。不需要他们承认,它本身就是价值。你的心若定了,他们便伤不了你。”
“心定?”
阿欣惨笑着摇了摇头,眼泪已经干了,只留下两道斑驳的泪痕划破了精致的妆容。
“大叔,心定救不了人。心定换不来ICU的床位,心定买不起这展厅的一分钟,心定……甚至不能让这幅画在明天不被扔进垃圾桶。”
她缓缓直起身子,那股刚才还支撑着她的脆弱的“纯粹”,此刻彻底破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如死水般的平静。
她明白了。
在这个规则扭曲的世界里,清白是无用的,才华是廉价的。
只有权力,只有那些玩弄世界规则的人所掌控的力量,才能让瞎子睁眼,让哑巴说话,让指鹿为马成为现实。
真理如果不能兑换成力量,那就只是弱者的呻吟。
阿欣没有推开老黄,而是对他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得很低,很久。
这是对知音的感谢,是对在这个冰冷夜晚给予她唯一一丝温暖的凡人的敬意。
也是对过去的那个自己,对那个相信“只要努力就能被看见”、“只要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天真女孩的……诀别。
“你的认可很珍贵。真的。”
阿欣直起身,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那双眸子幽深得像是两口枯井。
“但它……救不了她。也救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