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不舒服,先挂了。”
陈默没有等那边回应,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挂断键。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
屏幕还没有熄灭,屏保是一张像素很低的图片。
那是他在大四那年设置的,一直没有换过。图片是手绘风格,画的是那只等待被驯养的狐狸,正坐在麦田边,望着金色的麦浪。
那是《小王子》里的插图。
陈默盯着那只狐狸,记忆的闸门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记得大四那年,为了帮盲人协会做一个无障碍读屏插件,他整整一个月没出过宿舍。
那时候的代码写得真慢啊,每一个逻辑判断都要反复推敲,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那个插件没赚一分钱,甚至连学校的学分都不算。
但他记得,当他收到那封来自盲人用户的感谢信时,信是用盲文打出来的,随信附着一张翻译纸条,上面写着:“谢谢你,让我‘看’到了网上的星星。”
那天晚上,他把这张狐狸的图片设为屏保,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早已被删除的豪言壮语:
“代码是现代的魔法,我要做那个负责点亮星星的人。”
陈默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屏幕上那只粗糙的狐狸,眼眶突然一阵酸涩。
现在的他,每天写着精密的算法,不是为了点亮星星,而是为了分析用户的浏览习惯,为了精准地推送广告,为了让用户在APP上多停留哪怕一秒钟,为了让林主管的PPT数据更好看。
“点灯人……”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哪还有什么点灯人啊……”
那个高尚的灵魂,那个想要用技术温暖世界的少年,似乎早已在数不清的无效加班中,在这一年又一年的KPI考核里,在这一杯又一杯并不想喝的红酒中,因为缺氧而窒息了。
如今剩下的,只是一具名为“陈默”的躯壳,一颗生锈的、失语的螺丝钉。
他看着那只狐狸,在这个充满呕吐物气味和廉价香精味的厕所里,在这个狭窄逼仄的隔间里,内心深处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近乎绝望的渴望。
他渴望被“驯养”。
不是被房贷驯养,不是被KPI驯养,不是被父母的期待驯养。
而是一种真正的、哪怕是带有欺骗性的、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联系。
他渴望有人能看穿他这身不合时宜的西装,看穿他满脸的红斑和狼狈,看到他灵魂深处那一点点还没完全熄灭的灰烬。
哪怕那是致命的火焰,他也愿意扑上去。
因为太冷了。这个世界,实在太冷了。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
不仅是因为酒精过敏引发的生理反应,更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发生了某种微妙的错位。
陈默感到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拉伸。
手机从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的光芒闪烁了一下,熄灭了。
必须要出去透透气。
这种念头占据了他的脑海。他挣扎着扶着墙壁站起来,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门锁。
“咔哒。”
门锁打开的声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听起来异常清晰,甚至带着某种回音。
陈默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隔间的门。
他以为迎接他的,会是洗手间那惨白的灯光和那一排带着水渍的水龙头,或许还有某个同事呕吐的声音。
然而,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噪音——排风扇的嗡嗡声、隐约传来的宴会厅喧闹声、甚至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都在这一刹那,戛然而止。
就像是有人突然切断了世界的电源。
陈默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