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年前吗?还是更久之前?
那是冬天的深夜,也是这样一个寒冷刺骨的日子。
那个时候的他,还是个刚毕业不久、在这个城市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实习生。
那天他加完班,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个漏风的出租屋楼下,手里攥着仅剩的一根火腿肠——那是他那一顿原本打算用来果腹的晚餐。
当时也有一只这样的小狗,缩在楼道口瑟瑟发抖。
那时的陈默,自己饿得胃里泛酸,身上穿着廉价的羽绒服,为了省几块钱的公交费而步行几公里回家。
但他看到那双眼睛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蹲下身子,撕开那根火腿肠的包装,一点一点掰碎了喂给它。
他甚至因为逗留太久,第二天上班迟到被扣了五十块钱的全勤奖。
那时的他,虽然狼狈,虽然窝囊,虽然被生活踩在泥里,但他会为了一个小生命而驻足,会因为它的尾巴摇动而感到一丝温暖。
记忆中的画面是暖黄色的,带着老旧灯泡的温度。
但现实,是灰白色的。
陈默低头看着脚边这只脏兮兮的生物,看着它试图靠近自己那双昂贵的跑鞋,看着它鼻尖上滴落的浑浊粘液。
一种生理性的厌恶感瞬间涌上心头,将那一闪而逝的回忆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现在不是那个吃泡面的实习生了。他是公司的销售精英,他是身穿几千块运动装备的成功人士,他是即将跨越阶层的上位者。
停下来?安抚它?
那会打乱他的呼吸节奏,会让这肮脏的泥水溅到他限量版的跑鞋上,会让他的心率数据出现不必要的波动。
同情是弱者的专利,是对效率的浪费。
陈默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成霜。
他不仅没有像记忆中那样蹲下身,反而嫌恶地抬起脚,用那只抓地力极强的鞋底,对着那只呜咽的小狗做出了一个驱赶的动作。
“滚开,脏东西。”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没有丝毫温度。
那一脚虽然没有用尽全力,但对于一只虚弱的流浪狗来说已经足够沉重。
小狗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滚进了旁边的草丛里,再也没敢探出头来,只有断断续续的悲鸣声从枯草深处传来。
陈默收回脚,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
他低下头,仔细检查了一下裤脚,确认没有沾上那些恶心的狗毛或泥点后,才冷冷地拍了拍并没有灰尘的膝盖。
“浪费时间。”
他轻哼一声,调整了一下耳机的佩戴位置,准备重启他的精密运行。
然而,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一种奇异的声音挡住了他的去路。
“刷——刷——”
那是竹枝摩擦地面的声音,沉重,粗粝,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宏大韵律。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轻易地穿透了陈默那号称顶级降噪的耳机,直接在他的耳膜上震荡开来,仿佛那扫的不是地上的落叶,而是他心头刚刚筑起的高墙。
陈默猛地抬头。
不知何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他前方不到两米的地方。
那是一把巨大的、用老竹扎成的扫帚,此时正稳稳地压在他即将落脚的那块地砖上。
竹枝呈现出深褐色,每一根都像是饱经风霜的骨骼,坚硬而充满韧性。
顺着扫帚柄向上看去,是一个穿着宽大橙色环卫马甲的老人。
那马甲已经很旧了,橙色的荧光条磨损得斑斑驳驳,胸口印着的“城市美容”四个字已经掉了一半的漆,显得滑稽又极具讽刺意味。
马甲里面,是一件洗得领口彻底变形、泛着黄渍的老头衫,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瘦削的肩膀上。
老人的皮肤黝黑粗糙,像是被烟熏过的老树皮,每一道皱纹里都夹杂着这座城市的尘土。
他并没有看陈默,而是低垂着眼帘,专注地盯着扫帚下那几片枯黄的落叶,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