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久违的悸动,从他的指尖传来。
那是“上帝之手”的本能。
他那只习惯在空气中画图的右手,此刻竟然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他的食指微微勾起,似乎想要伸向屏幕,去修正那座墓园边缘的一条曲线,让那块岩石的纹理更加沧桑,让那朵浪花的破碎更加自然。
太美了。
也太自由了。
这种纯粹的创造快感,他在现实中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自从“云脊大桥”垮塌之后,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计算、妥协、恐惧和赎罪。
林宇的手慢慢抬起,伸向那只散发着微光的鼠标。
只要握住它,他就拥有了一个新的世界。只要握住它,他就能成为这个世界的造物主,不再受那些脑满肠肥的房地产商的鸟气。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鼠标的那一瞬间——
那个“普利兹克奖”的奖杯,那个站在世界建筑之巅接受万人敬仰的画面,像是一道刺眼的闪电,猛地划过他的脑海。
那是他毕生的梦想。
那是实体的、沉甸甸的、可以流芳百世的丰碑。
而眼前这个……仅仅是游戏。
仅仅是一堆电子信号,一堆随时可能因为断电而消失的虚幻泡影。
“我是林宇……”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距离鼠标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他的指尖在颤抖,那是因为极度的渴望和极度的抗拒在激烈交锋。
“我是要拿普利兹克奖的人……我是造实体地标的!”林宇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垂死挣扎般的倔强,“我不能……我不能就在这儿,当个做游戏的。那是我对建筑学的背叛。”
现实的虚荣心,像是一道生了锈却依然坚固的锁链,在最后一刻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猛地收回了手,像是触电一般。
他把那只渴望创造、渴望自由的手,死死地压在自己的大腿下,用力之大,甚至掐得大腿生疼。
老黄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的狂热并没有消退,反而多了一丝深沉的悲悯。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林宇的反应。
“背叛?”老黄轻笑了一声,重新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林宇,你还没看透吗?不是你背叛了建筑,是这个时代背叛了你。”
“不,还有机会的……一定还有机会的。”
林宇低着头,像是在说服老黄,更像是在催眠自己。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还差最后一口气。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虽然已经看见了岸边的灯塔(虚拟世界),但他依然固执地想要抓住那根名为“传统建筑”的烂木头。
他需要一个能彻底击碎他虚荣,或者彻底满足他虚荣的终极诱惑,才能让他从这种撕裂般的痛苦中解脱出来。
窗外,风更大了。
黑色的夜幕终于彻底降临,将这间小小的网咖包裹在无尽的寒夜之中。
林宇缩在椅子里,身上的那套昂贵西装,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层滑稽的、早已过时的戏服。
而屏幕上,那片云端的大海依然在静静地翻涌,等待着它的造物主,在这个凛冬如晦的夜晚,做出最后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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