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付的日子,终於到了。
那天天气不好,阴沉沉的,风卷著黄土,打在脸上生疼。
厂门口,几辆吉普车卷著尘土开了进来。那是星条国和几个西方国家的代表团。领头的是个叫史密斯的傢伙,大高个,鹰鉤鼻,蓝眼睛里透著一股子傲慢。旁边跟著几个翻译和隨从,一个个西装革履,手里提著公文包,看人的眼神都带著鉤子。
李厂长带著厂领导在门口迎接,虽然换了新衣服,但那股子老实巴交的劲儿藏不住,腰不自觉地就往下弯。
“welcoe。”李厂长操著刚学的蹩脚洋文,伸出手。
史密斯只是象徵性地碰了碰手指尖,甚至没摘手套。他环视了一圈破旧的厂房,红砖墙上还刷著“抓革命促生產”的標语,嘴角露出了一丝不屑的笑。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工厂?”史密斯转头对翻译说,声音很大,根本不避人,“上帝啊,这看起来像个废品回收站。他们真的能造出我们要的东西?”
翻译是个戴眼镜的二鬼子,点头哈腰地翻译了一遍。
李厂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刚想解释两句“艰苦奋斗”,就被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打断了。
“噠、噠、噠。”
那是硬底皮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
清脆,有力,带著某种压迫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从车间大门里,走出来一队人。
一共十二个。
清一色的深藏青色双排扣西装,剪裁得体,线条硬朗。白衬衫领口挺括,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脚下的皮鞋黑得发亮,能照出人影。
最关键的是那股气势。
这十二个人,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目光冷漠。他们没有看史密斯,也没有看李厂长,仿佛眼前这些人都是空气。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牛大壮。
他那张黑红的脸庞被西装衬托得竟然有了几分威严,络腮鬍子颳得乾乾净净,只留下一层青色的胡茬。那双平时只会瞪著炉火的大眼,此刻半眯著,透著一股子深不可测的慵懒。
史密斯愣住了。
那个翻译愣住了。
连李厂长都愣住了——这还是那个一顿饭吃八个馒头的牛大壮吗?
“这是……”史密斯摘下了手套,眼神里的轻蔑瞬间消失了一半。
这种派头,他在华尔街见过,在五角大楼见过。那是只有真正的实权人物,真正的技术大拿,才有的气场。
林枫从旁边走了出来,笑著介绍:“史密斯先生,这是我们的技术专家组。这批设备,就是由他们全权负责调试和交付的。接下来如果要去贵国指导,也是这几位专家。”
“专家?”史密斯上下打量著牛大壮。
牛大壮心里慌得一批。
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看见那个洋鬼子蓝眼珠子盯著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林枫教的那些话全忘了。
但他记得林枫的一条死命令:不许说话,不许笑,实在不行就哼哼。
於是,牛大壮看著史密斯,从鼻孔里挤出一个音节:
“嗯。”
声音低沉,浑厚,带著一股子不耐烦。
史密斯心头一跳。
这態度……太傲慢了!
在技术圈子里,越是有本事的人脾气越怪。这个大块头看著就不一般,那双手……史密斯瞄了一眼牛大壮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