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可,清水河两岸,多是农耕渔猎百姓,所求无非风调雨顺,出入平安。”
“小神生前既无功名,死后亦无显赫神通,唯『勤恳二字而已。”
“按时梳理水脉,调解小范围旱涝,偶尔显灵救助落水者,平息些水族小纠纷……”
“日子久了,信眾感念,香火便也如这河水,虽不汹涌澎湃,却也细水长流。”他顿了顿,语气微涩。
“只是近年来,大夏各处神道大兴,上头催促『广纳信眾,增聚愿力的指令越发频繁。”
“有些同僚为求速效,或显圣频繁,干预凡俗过深。”
“或与地方官吏豪强结合,强立庙宇,摊派香火闹得乌烟瘴气。”
“小神这等按部就班的,反倒显得不合时宜了。”
他轻轻晃了晃茶杯,看著茶叶在热水中舒展、下沉,又因水流微微上浮。
“沈真人看这茶,不过两种姿態,沉,浮,沉下去的是老叶梗,浮上来的是嫩芽芯。”
“可无论是沉是浮,都在这一杯水中,受这滚烫煎熬。”
“神道修行,亦復如是,香火愿力便是这滚水,我等神祇便是这茶叶。”
“有人想一直浮在上面,光鲜亮丽,受尽追捧。”
“有人甘愿沉在下面,默默浸润,滋养一方。”
“可最终是浮是沉,是成为宴席上的佳品,还是沦为弃之不顾的茶渣,有时不全由得自己。”
沈黎静静听著,又给自己续了杯茶。
茶水注入,茶叶再次翻腾起来。
“饮茶也无非两种动作,拿起,放下。”
他接口道,语气平淡。
“拿起时,知其烫,知其香,知其可能苦涩,放下时,容其凉,观其色,回味其甘。”
“执著於浮沉姿態,或计较杯中是芽是梗,反倒失了品茶的本心。”
清源河神怔了怔,细细品味沈黎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隨即摇头苦笑:
“真人所言极是,是小神著相了,只是身处这『杯水之中。”
“眼见周遭『茶叶姿態各异,水温时冷时烫,难免心绪波动。”他自嘲道。
“或许是小神生前读书不成,死后为神,也脱不了这迂腐之气。”
“总想著『在其位,谋其政,『润物细无声才好,如今这世道,讲究的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
“烈火烹油,鲜花著锦,固然热闹。”
沈黎吹开茶末,慢饮一口。
“可油易沸溅伤人,花无百日红长。”
“清水河两岸百姓,所求的,无非是一杯能解渴、能安神的常温水罢了。”
“河神能给他们这杯『常温水,两百年细水长流,已是功德。”
清源河神闻言,脸上褶皱都舒展开些,举杯道:
“真人此言,如这茶汤,熨帖肺腑,小神敬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