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肆虐。
昏黑中的树影概括着风的形状,乍现的白光让水洼里仿佛倒映出游弋的蛇影,果实腐烂的气息混着铁锈味,生出一丝腥涩的甜意。
竹取无尘靠在树干边,雨水顺着额发流淌下,滑过眉骨眼睫,贴着脖子往下灌进衣领。
他真的说不太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只是盯着自己已然贴在身上的外套,喉结微动,又一次咽下了所有的东西。
受困于太多事情,他只能让洛洛溪一个人走,他不能让巡山的警察发现这里有人,不然按照他的身份和那张通缉令,他会被公安带走,或者是直接被枪决。
到时候,一切就又都白费了。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不是他的求助对象,说来好笑,想来想去,也就只剩下了那么一个人。
他不能睡,他需要等,需要熬,不知道到底会不会有人来,不过没关系,他一直很擅长这个。
只用像以前一样就可以了。
衣物浸了水之后变得越发地重,贴在脖子上让头疼越发剧烈。
竹取无尘喘了口气,伸手摸上了衣领的拉链,把领子拉开了些,试图让自己的呼吸稍微通畅一点。
他依旧半蜷着弓着身子,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头骨里不停地撞击又回弹,一股一股地向外膨胀,压得眼球都无处安放。太阳穴发着紧,带着反胃的感觉一阵接着一阵,视线一会远得模糊,一会又过于近得清晰。
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看见草叶边的锯齿。
血液流淌的声音夹杂着耳鸣变得遥远,世界有些发着飘,或者是人有点发着飘。
疼痛变成了贴在身上的标签,而他却躲在身体里面,一点一点往下陷。
竹取无尘看向自己腿上的伤口,那里依旧渗着血,发着烫,正在一下又一下地跟着心脏的节奏跳动。
但是创口不算大,真的不大,比起之前的那些,应该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他不止一次觉得阿蒂斯情报总署的训练非常管用。
极端的耐受力让他得以生存了这么多年,而那些训练却在这时变成了一个不好不坏的东西。
他眯着眼睛,试着聚焦视线,试着想明白为什么痛感一会被放置得很远,一会又几乎贴着他的灵魂,让那些灼热的尖叫都变得寂静无声。
眼前的画面一阵又一阵地晃,呼吸间的泥土腥气又和记忆里训练总署里暗暗的霉味和金属气混合在一起,霎时间有些分不清楚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假的。
或许就像一直以来在模拟器里的那样——疼痛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看到他自己挖出来自己的眼睛,但是那些也是假的,或许现实就是假的,你该怎么分清你到底有没有从模拟训练里走出来呢?
假的,什么洛洛溪,降谷零,陈无,诸伏景光,那些名字和面容虚无缥缈,不过都是他在漫长的夜里编纂的,试图让自己好受一点的故事而已。
可是疼痛太过于剧烈了,雨声,太吵闹了。
太吵了。
每一滴水砸在地上仿佛都在叫嚷着自己的语言,细针一样穿透他的皮肤,声音的细节在耳边被放得无限大。
那雨水砸在石面又弹到叶片,滴答滴答。上面的树叶被打落得彻底蔫了下去,茎叶撕扯组织断裂的摩擦声混着雨水往下滴,滴答滴答。药剂刺进血管里在体内汩汩流淌,滴答滴答。
审讯室里那些人停不下的尖叫求饶,炮火升腾起时心脏沉下去的恐惧,枪响一声接着一声,那些没能阖上的眼,那些惊恐的呼救,那些厌恶的谩骂全部混在这场雨里铺天盖地地往身上砸。
滴、答、滴、答。
太吵了。
明明是黑夜,眼前却白得让他喘不过气,白昼总是让他有些恐慌,这个世界的太阳为什么和当年一模一样?
太吵了。
是不是把头关掉就不会吵了?就像关掉模拟器那样,轻轻一按,那些所有的血腥就会和他自己的脸一起消失。
头有开关吗?
竹取无尘抬起手,死死地用指腹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仿佛这样就可以把疼痛分担出来些许,可是那能把人割裂一样的细弦却依旧在他的颅骨上面不停地运作,他可以听到骨头磨损的声音,呼吸节奏紊乱,一切毫无用处。
滴、答、滴、答。
他的目光垂落在地面,视野里只有自己被浸湿的裤腿和泥地枯草,什么都没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