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中,待启恢复一些后,许负重新走回禹身旁,蹲下探查。她伸手探禹脖颈,又翻开眼皮查看。众人屏息看着。良久,许负收回手。“陛下呼吸强了些,还有转机,不用去崤山也可以。”她说。众人一震。“但需要两样东西。”许负语速很快,“一是崆峒山的‘生生草’,二是泰山之巅的‘朝露琼浆’。生生草续命,朝露琼浆固魂。二者缺一不可。”“我去崆峒!”伯益立即道。“我去泰山。”章亥挣扎站起,“我熟悉泰山地形。”许负摇头:“你们都有伤。且两地路途遥远,往返最快也需十日。陛下这口气,”她看向禹胸口那恐怖的空洞,“最多撑三日。”启忽然开口:“镇山印能封住时间。”众人看向他。“印中有一式‘凝山固时’。”启抚摸着印身裂缝,“以印力笼罩,可将一丈方圆内的时间流速减缓十倍。三日变三十日。”许负眼神一亮:“但代价呢?”“印会碎。”启平静地说,“彻底碎裂,化为凡石。”一片寂静。镇山印是夏后氏传承至宝,更是镇压天下山川气运的重器。若碎在此处……“用。”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众人低头,禹奇迹般地眼睛睁开了条缝,嘴唇翕动。“陛下!”伯益跪倒。“印……是死物。”禹每个字都吐得艰难,“人命……重。”“可没了镇山印,天下山川若生异动……”老太史令颤声说。“那就……靠人治。”禹看向启,“启。”“儿臣在。”“你持印多年……该明白。”禹说,“器物再强……终是外物。人心……才是根本。”启眼眶发红,重重点头:“儿臣明白。”“伯益。”“臣在。”“你去崆峒。”禹说,“章亥重伤,不宜远行……你脚程快,又有治水时翻山越岭的经验……”伯益叩首:“臣必取回生生草!”“章亥。”“末将在。”“你守洛阳。”禹说,“调羽林卫……封锁消息。朕重伤之事……暂不能外传。”“诺!”“许负。”许负俯身:“陛下吩咐。”“你去泰山。”禹说,“朝露琼浆……非通晓阴阳者……取不到。”许负犹豫:“臣和监国伯益若离开,洛阳局势……”“有启,有老太史令……有于师傅,暂时不用伯益监国。”禹看向那烧炭匠,“于师傅……朕知你是隐世修士。今日之事……还请相助。”于师傅躬身:“陛下为护洛阳至此,草民必竭尽所能。”禹又看向羽林卫统领:“城防……交给你。”“誓死守卫!”最后,禹看向启:“启……你镇守宫中。若朕……若朕挺不过,镇山印碎后……你需稳住局面。”启咬牙:“父皇定能康复。”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咳出一口黑血。许负急点他几处大穴,血止住了,但禹的眼神开始涣散。“开始吧……”禹说。启深吸一口气,将镇山印举起。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印上。印身裂缝中金光大盛,四字“镇岳安坤”逐一亮起,又逐一闪灭——每灭一字,印身裂缝就扩大一分。“凝!”启大喝,镇山印脱手飞出,悬于禹身体上方三寸。金光垂下,形成一道朦胧的光罩,将禹笼罩其中。光罩内的景象开始扭曲,仿佛隔着水面看物,连禹的呼吸都变得极其缓慢,胸口空洞的边缘也不再渗血。而印身上的裂缝,已蔓延至整个印体。“三十日。”启脸色惨白,“三十日后,印碎,时封解除。”许负起身:“事不宜迟,即刻出发。”她看向伯益:“崆峒山在西方,你走潼关道,快马五日可到。生生草生于崆峒后山绝壁,月圆之夜才会开花。今日是十六,下次月圆还有二十九日。你必须在二十九日内赶回。”伯益点头:“我日夜兼程。”许负又看向于师傅和老太史令:“二位和启留守宫中。于师傅以雷火锻术维持陛下肉身不腐,老太史令观测星象,若有异变,立即以星符传讯。”二人应下。“章亥统领,你随我来,我有话交代。”许负走向一旁。章亥跟过去,许负压低声音:“封锁消息是第一步,但你需暗中做另一件事。”“请讲。”“查有扈氏。”许负说,“焚天炉爆炸前,彭祖是从管粟府来的。管粟生前与有扈氏来往甚密。我怀疑,今日之事,有扈氏脱不了干系。”章亥眼神一厉:“若有证据……”“不要打草惊蛇。”许负打断,“只暗中调查,搜集证据。待陛下醒来,再做定夺。”“明白了。”许负最后看向启:“你守好这里。镇山印虽在运转,但需有人时时灌注灵力维持。莲子之力已枯,你就用精血。三日一盅,不能断。”,!启点头:“我会守住。”许负不再多言,转身就走。她甚至没回住处取东西,只从废墟中捡起几枚散落的古币,便朝宫外奔去。伯益朝禹的光罩深深一拜,也疾步离开。晨光完全照亮洛阳城时,两匹快马分别从东门、西门冲出,尘土飞扬。三日后的黄昏。章亥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临时搭起的营帐。这里原是皇宫偏殿,现在成了临时指挥处。帐中,羽林卫统领、老太史令、于师傅都在,启伤势恢复很快,精神饱满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张洛阳城防图。“有消息了。”章亥解下披风,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启抬头:“说。”“管粟府废墟中,我们找到了密室。”章亥展开竹简,“里面有他与有扈氏来往的信件。最近的一封,是半月前有扈氏首领扈庸亲笔。”启接过竹简,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沉。“信中约定,若焚天炉事成,有扈氏便起兵东进,管粟在洛阳为内应,开城门迎接。”启放下竹简,“焚天炉爆炸,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不止。”章亥又掏出一块烧焦的布料,“这是在彭祖尸体旁找到的。布料质地,是有扈氏贵族专用的‘火浣布’。”营帐内气氛凝重。“有扈氏想夺天下。”羽林卫统领握紧刀柄。“但他们没想到陛下没死。”老太史令说,“如今陛下重伤的消息封锁,他们必然在观望。”“观望不了多久。”于师傅开口,“有扈氏在西方经营数代,兵强马壮。若他们知道陛下真实状况……”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懂。启沉默片刻,问章亥:“城防如何?”“已加强。”章亥指向地图,“四门加派双倍守卫,夜间实行宵禁。城外三十里设哨岗,有扈氏若有异动,我们能提前知晓。”“不够。”启摇头,“若我是扈庸,不会强攻洛阳。我会等。”“等什么?”“等陛下驾崩的消息确凿。”启说,“或者……等朝中分裂。”众人一怔。启站起身,走到帐窗前。窗外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陛下重伤,时日无多。”他背对众人,“即便取回生生草和朝露琼浆,能否救回还是未知。朝中大臣,此刻表面平静,私下必有议论。帝位传承,从来都是腥风血雨。”老太史令叹息:“殿下是说……”“支持我的,是一派。”启转身,“支持伯益的,是另一派。伯益治水有功,德高望重,又得许多老臣拥护。而我,虽有夏后氏血脉,但年轻资浅,功绩不显。”“殿下有镇山印!”羽林卫统领道。“印要碎了。”启平静地说,“三十日后,印碎,我便失了最大的依仗。”帐内死寂。章亥忽然问:“殿下打算如何?”“等。”启说,“等许负和伯益回来。等陛下醒来——若能醒来。在这之前,稳住洛阳,不给有扈氏可乘之机。”“若陛下醒不来呢?”于师傅问得直接。启看着光罩中禹凝固的身影,许久才说:“那便按陛下遗命行事。”“遗命是?”启没有回答。第七日,深夜。洛阳西郊乱葬岗,一道黑影掠过低空,落在坟堆间。黑影披着斗篷,看不清面目。他在几座无碑坟前停留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只骨笛,吹出三声短促的尖音。片刻,另一道黑影从地下钻出——是真的从土里钻出,像鼹鼠。“如何?”斗篷人问。“禹确实重伤。”土里钻出的人声音沙哑,“镇山印封住了他,但印要碎了。伯益去了崆峒山,许负去了泰山。”“启呢?”“守在宫里,一步不离。这几日,他见了十二位大臣,都是夏后氏旧部。”斗篷人冷笑:“开始拉拢人了。”“还有一事。”土里人说,“章亥在查我们。管粟府密室的东西,被他找到了。”“意料之中。”斗篷人不以为意,“让他查。证据再多,也要有人审判才行。等禹一死,谁审判谁还不一定。”“首领的意思是?”“让东边的动手。”斗篷人说,“造些声势,把水搅浑。”“明白。”“还有,”斗篷人补充,“散播消息,就说伯益取药途中遇袭,生死不明。”土里人迟疑:“这……会打草惊蛇。”“就是要惊蛇。”斗篷人笑,“蛇动了,我们才知道洞在哪儿。”两道黑影先后消失。第十日,崆峒山道上。伯益浑身是血,靠在山石上喘息。他脚边躺着三具尸体,都穿着黑色劲装,胸口纹有火焰图腾——有扈氏的死士。这已经是第三波袭击。从洛阳出发第五日,进入崆峒地界开始,刺杀就没断过。对方显然知道他的目的地,提前设伏。伯益虽武艺高强,但连番恶战,也已伤痕累累。,!最要命的是,他的干粮和药品在昨日打斗中遗失了。崆峒后山绝壁,还有两日路程。而他的伤势,可能撑不到那时。伯益撕下衣襟,草草包扎左臂的刀伤。他抬头看天,月已渐圆。必须赶到。他咬牙站起,继续前行。每一步都牵扯伤口,血从绷带渗出,滴在石道上。身后密林中,一双眼睛盯着他的背影,缓缓拉开弓弦。箭矢破空。伯益本能侧身,箭擦着脖颈飞过,钉在树上。他猛回头,看见林中一闪而逝的黑影。没有追,追不上,也没体力追。伯益摸了摸脖颈,血痕温热。他继续走,速度却慢了。失血太多,视线开始模糊。黄昏时,他找到一处山洞,钻进去,终于支撑不住倒下。洞外传来狼嚎,由远及近。伯益握紧刀,却连举起的力气都没有。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狼的哀嚎和逃窜的脚步声。一个人影出现在洞口。“伯益大人?”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伯益勉强睁眼,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背着药篓的女子。女子约莫二十岁,眉目清秀,手里握着一根染血的木棍。“你是……”“我叫女艾,是这山中的采药人。”女子走进来,看见伯益的伤势,皱眉,“伤这么重,还往深山里走?”“我……要取生生草。”伯益说。女艾动作一顿:“生生草?那可是崆峒至宝,守在山壁的‘玄蛇’那儿。你去送死吗?”“必须去。”“为什么?”“救人。”女艾打量他片刻,蹲下,从药篓里翻出几株草药,嚼碎了敷在他的伤口上。清凉感传来,疼痛稍减。“玄蛇我熟。”女艾说,“我带你去。但有个条件。”“什么条件?”“生生草若取到,分我一片叶子。”女艾说,“我娘病重,需要这草救命。”伯益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说的是真话。“好。”“那就说定了。”女艾扶他起来,“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天亮出发。玄蛇只在月圆之夜子时休眠一个时辰,我们得掐准时间。”伯益躺下,疲惫如潮水涌来。在失去意识前,他最后想的是:这女子出现得太巧。是敌是友?他不知道。同一夜,泰山之巅。许负站在悬崖边,骨杖插在身前的岩石中。她面前是一只玉碗,碗口对着东方,等待第一缕晨光。朝露琼浆,需在月圆之夜后的第十日,日出瞬间,采集泰山之巅松针上的露珠,以阴阳术法凝练成浆。早一刻无效,晚一刻则散。子时已过,离日出还有两个时辰。许负闭目调息,这几日她日夜兼程,到泰山后更是不眠不休寻找最佳采集点。体力已近极限。山下传来脚步声。许负睁眼,手按骨杖。三个人影从石阶走上平台,都穿着官服,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许负大人。”中年男子拱手,“下官奉朝廷之命,特来传讯。”许负没动:“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准打扰我取药。”“不是陛下的旨意。”男子从袖中取出绢书,“是太宰、太宗、太史三府联名急令。”许负扫了一眼绢书上的印鉴,确实是真的。“说。”“伯益大人在崆峒遇袭,下落不明。”男子说,“洛阳朝中,有大臣联名上书,请立伯益为储君,以防不测。启殿下震怒,当场撕了奏章。如今朝中分裂,局势危急。”许负脸色不变:“还有呢?”“有扈氏起兵了。”男子压低声音,“十万大军已出西境,朝洛阳而来。前锋三日内必到城下。”山风呼啸。许负沉默良久,问:“陛下呢?”“镇山印光罩依旧,但印身裂缝已扩至极限,恐撑不到三十日。”男子说,“许负大人,朝露琼浆即便取到,送回洛阳也需五日。若陛下在这期间……天下必乱。”许负看着东方天际,启明星已亮起,离日出不远了。“我知道了。”她说,“你们下山吧。”“大人,三府的意思是,请您速回洛阳主持大局。陛下一旦……您需扶持新君,稳定朝野。”“新君是谁?”许负问。男子犹豫片刻:“三府认为,伯益大人德才兼备,是首选。但若伯益大人遭遇不测……则当立启殿下。”“陛下尚未驾崩,你们已想好继承人了。”许负语气平静,却让男子冷汗涔涔。“下官……只是传令。”许负挥手:“去吧。待我取到琼浆,自会回洛阳。”三人退下。悬崖边又剩许负一人,她看着玉碗,碗中已凝结薄薄一层夜露。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松针上。露珠折射出七彩光华。许负骨杖轻点,松针上的露珠纷纷飞起,汇入玉碗。她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露珠在碗中旋转、凝聚、凝练,渐渐化作乳白色的浆液。朝露琼浆,成。许负收起玉碗,转身下山。她走得很快,几乎在奔跑。时间不多了。她必须赶在印碎之前,赶在伯益失踪的消息传开之前,赶在有扈氏兵临城下之前,赶回洛阳。而泰山西麓的山道上,一支黑衣骑兵已设好埋伏。他们的目标很简单:杀死许负,夺走琼浆。乱局,开始了。:()中国第一女相士许负穿越古今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