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焕勃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祠堂,看了一眼聚在村口的乡亲们,看了一眼那两口新井,看了一眼这个生养了他父亲(王金山)的村庄。然后,他转身,走向那辆红旗星耀s600lguard防弹轿车。
小赵早已发动了车子,引擎低声轰鸣。张思远、刘守仁等人也上了各自的车辆。李怀德指挥著卡车和拖拉机准备启动。
“乡亲们!都回去吧!天冷,別送了!”张思远从车窗探出头,用力挥手。
“领导们慢走!”
“王工,开春一定回来啊!”
“李厂长,崔同志,有空再来!”
“柱子师傅,下次来还给你打下手!”
送別的喊声此起彼伏。王远山带著全村人,站在老槐树下,不停地挥手。老人们撩起衣襟擦眼睛,妇女们抱著孩子张望,孩子们跟著缓缓启动的车队跑。
车队驶出村口,驶上覆雪的道路。后视镜里,村庄的轮廓越来越小,但村口那密密麻麻挥手的人影,在雪地和阳光的映衬下,清晰如刻。
红旗轿车里很安静。傻柱昨晚就坐卡车先回厂里准备后续工作了。小赵专注地开车。王焕勃靠在后座,手里还握著那个子弹壳做的拖拉机模型,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萧索的冬野。
“王工,”副驾上的张思远回过头,打破了沉默,“这次测试,非常成功,远超预期。我代表部里,也代表我个人,谢谢你!”
“张局长言重了,分內之事。”王焕勃语气平静。
“不,不是客气话。”张思远神情严肃,“你是不知道,现在部里压力有多大。北边,苏联老大哥的援助项目,拖拉机厂还要等几年;南边,水田作业机械更是个空白。各地都在打报告要机器,要农具。可咱们一穷二白,钢铁、橡胶、燃油,样样紧缺。你这台『小钢炮,简直是旱地里的一场及时雨!”
他顿了顿,继续说:“回去后,我会立刻向部党组做专题匯报。你的那份步枪改进报告,我也会通过保密渠道一併转交。部里会成立专门的工作组,协调一机部、冶金部、化工部,还有地方,全力支持『小钢炮的量產。资金、材料、人员,都会以最高优先级保障。”
王焕勃听著,心里想的却是更远的事。量產只是第一步。如何培训机手?如何建立维修网络?如何根据南北不同需求开发变型產品?燃油供应如何保障?配套农具如何標准化、系列化?
“张局长,”他开口道,“量產的同时,配套体系必须跟上。我建议,以红星厂为基地,成立全国农业机械技术培训中心,为各省、各地区培训拖拉机手、维修工、技术员。同时,制定统一的配套农具接口標准,鼓励地方农机厂生產適合本地的犁、耙、播种机、收割机。还有,燃油供应和维修网点,需要石油公司和供销系统配合。”
张思远眼睛一亮:“好!想得周到!这些都可以写进下一步工作方案。王工,我看,这个培训中心和技术標准委员会,就由你来牵头,怎么样?”
王焕勃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说:“技术上我可以负责。但具体组织和协调,需要部里和厂里安排得力的人。李厂长在统筹协调方面很有经验。”
“李怀德同志確实不错。”张思远点头,“这次接待和测试安排,看得出能力很强,考虑问题也周全。厂里有个能帮你处理好具体事务的搭档,你才能更专注於技术。”
车队中途在一个小镇简单吃了午饭,下午继续赶路。路上,张思远和刘守仁就著报告草稿,又討论了一路。王焕勃则大部分时间在闭目养神,意识沉浸在盘古提供的技术资料库中,检索著国內外小型拖拉机的技术发展脉络,思考著下一步改进方向和可能的技术突破点。
傍晚时分,车队驶入北京地界。城市的轮廓在暮靄中显现,高耸的烟囱冒著烟,隱约能听到工厂区传来的机器轰鸣。与寧静的王家庄相比,这里是另一个火热的世界。
先把张思远和刘守仁等人送回部里招待所。临下车前,张思远再次紧紧握住王焕勃的手:“王工,等报告正式提交,立项通过,我再来厂里找你。下一步,任重道远,咱们一起努力!”
“一定。”王焕勃用力回握。
送走考察团,车队驶向红星厂。李怀德在厂门口下了车,他要立刻去向姚江河书记和杨卫民厂长匯报。王焕勃则直接回了西跨院。
推开院门,熟悉的庭院,熟悉的屋子。娄小娥正在院里收晾晒的被子,听到动静回头,脸上绽开温柔的笑:“回来了?累坏了吧?锅里热著饭呢。”
“嗯,回来了。”王焕勃看著妻子,心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似乎微微鬆弛了一些。他把手里的包袱和那个子弹壳模型递给娄小娥,“乡亲们给的,你收著。这个模型,摆我书房。”
回到书房,关上房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书桌上,还摊开著“小钢炮”的部分图纸和计算稿。窗外,四合院渐渐亮起零星的灯火,传来邻居家炒菜的声响、孩子的哭闹、收音机模糊的戏曲声。平凡的人间烟火气,將他从那个冰天雪地、机器轰鸣的测试场,拉回了现实的生活。
他坐到书桌前,没有开灯,就著窗外最后一抹天光,静静坐了一会儿。三天两夜,王家庄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冻土在犁鏵下碎裂的瞬间,清泉涌出时村民的欢呼,王山水太公颤巍巍递来的山参,王石头眼中燃烧的火苗,离別时那一张张不舍的脸……
还有那台红色的、沉默而有力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