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埋头吃饭的阎解成,听到这里,拿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没说话。
“凭什么用我哥的钱?”阎解放不乐意了,“我哥还得攒钱娶媳妇呢!”
“你懂个屁!”阎阜贵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哥的钱,那都是家里的钱!没有家里供他吃供他穿,他能有今天?他现在有工作,帮衬家里,帮衬弟弟,天经地义!再说了,把你弄进厂,你有了工作,挣了钱,不一样是给家里做贡献?这是投资!目光要放长远!”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逻辑无懈可击:“解放,我告诉你,只要你进了红星厂,好好干,將来转正,一个月就是二十多块。到时候,你哥的压力就小了,家里宽裕了,给你哥说媳妇也容易。咱们阎家,才能慢慢兴旺起来!这叫一盘棋!”
阎解放被他爹这套“家庭整体经济学”说得哑口无言,只能闷头喝粥。
三大妈小心地插话:“他爹,我听说……最近厂里好像挺紧张的,进出查得特別严。保卫部还来了好多生面孔,带著枪巡逻。这时候,解放进去的事,会不会……”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阎阜贵不耐烦地打断她,“越是这种时候,越说明厂里受重视!进去了,才更安稳!这叫乱世……哦不,这叫关键时刻,方显机会宝贵!王部长他们加强保卫,那是为了保护厂里的重要人物和重要技术,跟招工是两码事!说不定,正是因为要扩大生產,保卫重要技术,才更需要人呢!”
他觉得自己分析得鞭辟入里,不禁有些得意,滋溜了一口粥,咂咂嘴:“总之,解放工作的事,我心里有数。你们都把嘴给我闭严实了,尤其是你,解放,別到处嚷嚷。等我的信儿。”
他放下碗,心里又开始盘算:这个月,解成工资二十块,上交十五,留五块。家里开销儘量再省省,看能不能从这十五块里,再抠出两三块来。再加上以前攒的,凑个十块八块的“活动经费”,应该差不多了吧?王部长那样的人,估计也看不上太多,主要是份心意……
至於这“心意”怎么送,什么时候送,送给王部长还是通过別的门路,他还得再琢磨琢磨。听说食堂的傻柱跟李副厂长关係好,跟王总工关係也好,要不要……从傻柱那边也迂迴一下?
他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傻柱那小子,现在跟自己家有心结,因为於莉的事,估计还记著仇呢。求他?说不定反而坏事。还是得靠王部长这条“正路”。
窗外,夜色渐浓。95號院里,各家灯火次第亮起,透著寻常百姓家的琐碎与安寧。
而与此同时,在红星厂保卫部那间彻夜不熄的指挥室里,王洛菲刚刚听完一份最新的监控报告。
“目標『夜梟有动静了。”负责监控的干事低声匯报,“他今天下午,以购买旧工具机配件为名,试图接近三车间的一名老技工,谈话中多次旁敲侧击地问及厂里『用电和『特殊材料的情况。被老技工以『不清楚挡回后,没有纠缠,很快离开。但我们跟踪发现,他隨后去了一家叫『迎春的小饭馆,在二楼雅间,与一个戴著口罩帽子的男子接触了大约十分钟。由於距离和角度问题,未能获取清晰影像或录音。戴口罩的男子离开时很警惕,我们的人跟丟了。”
王洛菲盯著地图上“迎春饭馆”的位置,眼神冰冷。
“饭馆老板和伙计,调查了吗?”
“查了。背景暂时没发现问题,但饭馆位置很偏,平时生意一般。我们已经安排人,以卫生检查的名义,对饭馆进行了一次临时检查,没有发现异常。但那个雅间,我们的人趁其不备,留下了这个。”
干事递过来一个用透明证物袋装著的、极其微小的金属片,形状不规则,像是什么机器上崩落的碎屑。
王洛菲接过,对著灯光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眉头微蹙。
“有极淡的……机油和一种特殊冷却剂的味道。这不是普通工具机用的。”他递给旁边一名从研究所借调来的技术员,“立刻拿去化验成分,比对我们的材料库。重点比对『方舟项目相关设备可能使用的特种润滑和冷却介质。”
“是!”
技术员匆匆离去。
王洛菲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城市已经入睡,但黑暗之中,无形的较量正在进行。
“通知各点位,『夜梟接触的戴口罩男子,列为重点嫌疑目標,代號『影子。加强厂区,尤其是三车间、动力车间、以及特种材料仓库周边的监控和巡逻。『影子的目標,很可能就是『方舟的相关技术线索。”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指挥室里一张张紧张而坚毅的面孔。
“同志们,狐狸的尾巴,已经露出来了。猎人的网,也该收紧了。记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但在保护的前提下,要儘可能抓活的,挖出他们背后的网络。”
“是!”
命令下达,整个保卫系统如同精密的仪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夜还很长。红星厂上空,星光黯淡,云层低垂,预示著山雨欲来。
而南锣鼓巷95號院里,阎阜贵刚刚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心满意足地盘算著这个月又能从儿子工资里“合理”截留多少,以及对二儿子“光明未来”的憧憬中,沉沉睡去。他並不知道,自己白天在胡同口“偶遇”王洛菲时,隨口提起的、关於最近有个“磨剪子戧菜刀”的手艺人,在附近转悠了两天,吆喝声似乎有点外地口音这件小事,已经被记录在案,並即將与“影子”的线索產生某种微妙的关联。
时代的洪流与个人的算计,国家的机密与市井的欲望,就这样在1958年秋天的这个夜晚,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一面是关乎国运的科技暗战与铁血保卫,另一面是小人物在方寸之间的生存智慧与精明盘算。两者看似平行,却因王焕勃这个人,因红星厂这个点,被宿命般拧结,共同勾勒出一幅特殊年代下,惊心动魄而又烟火人间的浮世绘。
大幕,正在拉开。而无论是执棋者还是棋子,是守护者还是闯入者,亦或是阎阜贵这样在棋局边缘拨弄著自己小算盘的观棋者,都將在接下来的风云际会中,迎来各自的命运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