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四,夜。长安城外,官道尽头,雨丝如织。一道黑影,像是从泥泞的地里长出来的,沉默地杵在雨幕中。卫青,他到了。满身征尘混着冰冷的雨水,凝成沉重的甲胄。一双眼,熬得血红。他没有进城,径直拐进道旁最破落的驿站。“一间房,一桶热水。”他的嗓音嘶哑,每个字都带着铁锈的味道。驿丞不敢多看那双仿佛燃着鬼火的眼睛,连滚带爬地去准备。热水洗去了满身征尘,却洗不掉那一身从边境带回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杀气。他站在屋檐下,给同样满身泥泞的踏雪刷着毛,动作沉稳,没有一丝多余。夜色中,有东西悄然落下。一只信鸽,精准无误地停在他的肩头。卫青解下信筒,展开那张小小的锦帛字条。上面只有几个字。“万事已成。按计划行事。”他将字条凑到灯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它化为灰烬。火光映亮他那张坚毅的脸。所有的疲惫、焦灼、愤怒,都在这一刻沉淀了下去。只余一片死寂的冰冷。他抬起头,望向雨幕中那座巍峨的城。像一头锁定猎物的孤狼,在等待黎明。四月十五。天子嫁姊。十里红妆,从平阳长公主府,一路铺到长安正阳门。人潮如织。“听说了吗?阳信长公主殿下,再婚,嫁的是汝阴侯夏侯颇。”“那个草包?除了祖上那点功劳,他还会干嘛?”“嘘!陛下赐婚,你想死吗!”议论声被淹没在喧天的鼓乐里。长安城楼之上。天子刘彻,一身玄色龙袍,凭栏而立。他的目光如鹰,穿透下方喧嚣的人群,死死锁住那支缓缓行来的送亲队伍。“皇后今日,倒是平静。”他没有回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身侧,皇后卫子夫玄黄色凤袍华贵,仪态万方。她脸上的笑意,未有丝毫不妥,端庄而又大方。“陛下嫁皇姊,是天大的喜事。”“臣妾身为皇后,自当为陛下贺,为阳信长公主贺。”刘彻的指节在冰冷的栏杆上一下又一下地缓缓敲击。“是吗?”“朕还以为,你会为此来找朕说情。”卫子夫的笑容不变,眼底却像凝结着万年不化的寒冰。“陛下的用意,定是有大远见,臣妾中宫之主,自当支持陛下的一切决定。”刘彻不再说话。棋局已布。他倒要看看,他亲手喂大的那匹狼,会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挣断他亲手套上的锁链。队伍最前方,汝阴侯夏侯颇骑在高头大马上。玄红相间的喜服,被他肥硕的身躯绷得紧紧的,油光锃亮。他不时回头,孟浪的目光贪婪地扫过那顶华丽的喜轿。大汉最骄傲的阳信长公主,过了今天,就要在他身下承欢。至于卫青……一个在边关吃沙子的武夫罢了!凭什么跟他争?想到这里,夏侯颇咧开嘴,满口黄牙笑得愈发张狂。送亲队伍,已经缓缓走出正阳门,踏向了汝阴的官道之上。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荒唐的婚事即将尘埃落定之时。异变突生!咻——!一道尖锐至极的破空声,撕裂了喧闹的鼓乐!一支箭。一支通体漆黑的羽箭,不知从何而来!它不射人。噗!一声闷响。羽箭精准地钉穿了喜轿前方,那匹拉车主马的缰绳!马匹吃痛,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红妆队伍,瞬间大乱!“怎么回事?!”夏侯颇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被突如其来的惊恐取代。不等他反应。咻!咻!咻!又是数道破空声!箭矢如电,接二连三!断!断!断!拉车的数匹骏马,缰绳尽断!只射绳,不伤马,不伤人。但带来的恐慌,却比见血更甚!失去所有动力的巨大喜轿,轰然一声,重重砸在地上!轿身倾斜,彻底瘫痪在了官道中央!“刺客!有刺客!”夏侯颇发出一声堪比杀猪的尖叫,声音都变了调。他手下的家兵乱糟糟地拔刀,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找不到。夏侯颇看着动弹不得的喜轿,又看了看前方洞开的城门。一个念头,占据了他被肥油塞满的脑子。逃!他怪叫一声,猛地一拨马头,连滚带爬地朝着城门内逃去。那狼狈的姿态,像一只受惊的硕鼠。他将他的新娘——大汉的阳信长公主,将满场的混乱,将他可笑的尊严,毫不犹豫地丢在了身后。就在这混乱的顶峰。一道白色的闪电,从远处官道尽头的密林中骤然冲出!那是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马!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踏雪!马背上,端坐着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男人!卫青!他来了!他无视周围的惊呼与混乱,整个人与战马融为一体,化作一道不可阻挡的黑色洪流!转瞬之间,已至轿前!撕拉——!卫青甚至没有下马。手中雪亮的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残影!厚重的轿帘,被从中生生劈开!阳光,猛地照了进去。轿中,刘莘凤冠霞帔。她早已自己掀开了盖头。没有惊慌,没有尖叫。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早已预料到了一切。当轿帘被劈开,当她看清马背上那张写满了风霜、疲惫,以及滔天怒火的脸时……这位大汉最骄傲的长公主,整个人都呆住了。那双死灰般的眼眸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点星火。卫青。是他。他真的来了。卫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一个字也没说。他伸出那只布满厚茧和伤痕的大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啊!”刘莘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凌空拽出,随即重重横坐在了他身前的马背上,撞入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铁钳般的手臂将她死死圈住。另一只手,猛地一拉缰绳。“踏雪,走!”白马长嘶,人立而起,随即调转马头。方向,不是城外。而是向着那座巍峨的长安城!向着城楼上那道俯瞰众生的身影,策马飞驰而去。“殿下,若还垂青微臣。”他嘶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生生剐出来的。“臣来兑现诺言了。”刘莘一脸震惊。脑海中轰然划过多年前,那个少年骑奴跪在她身边的承诺。“他日封侯拜将,必以将军夫人之礼,八抬大轿,迎你入门。”刹那间,无尽巨大的委屈和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如同积蓄了百年的山洪,轰然爆发!她没有哭喊。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卫青!”“你现在才来!”“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差一点就……”她的话,被剧烈的哽咽堵住。卫青没有回答。他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城楼之上。刘彻将这惊世骇俗的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那匹白马。看着他最倚重的大将军,载着他最骄傲的皇姊。正朝着自己。朝着皇权。发起了最直接、最狂妄的冲锋。他的脸色,铁青到了极点。滔天的帝王怒火之下,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不对。前世的宿命,他的皇姊下嫁夏侯颇,遭遇多年悲剧。今生的宿命走向,竟然变了?为什么……为什么这匹狼,真的挣脱了锁链!而在他的身侧。皇后卫子夫,始终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看着远处那道黑白分明的身影。看着自己的弟弟,终于做出了她希望他做的选择。她嘴角微微扬起了一抹未尽的笑意。没有人看到。她那藏在宽大凤袖下的手,微微松开。赌赢了。淮南王刘安的诅咒,前世宿命般的走向,被她亲手撕开了第一道裂口。她紧抿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却又无比真实的笑意。仲卿。你,终究还是来了。:()卫子夫:暴君的皇后是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