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偏殿。暑热之夜,刘彻过来甘泉宫避暑已经第三日。帷幔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将此地与人间彻底割裂。一根婴儿手臂粗的牛油巨烛,是唯一的光源。火苗不安地跳动,将刘彻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扭曲、巨大,像一头被无形锁链囚禁的野兽。“你,当真能招魂?”刘彻的声音很轻。但殿内的烛火,却无端矮了半寸。他盯着面前的青袍道人,齐人,少翁。协律郎李延年献上来的“礼物”。李家那条快被义纵和王温舒斩断的狗,终于到开始玩弄鬼神了。可笑。又可悲。少翁躬身,青袍下的身形瘦削如竹。他抬起头,眼神却像两簇鬼火,在昏暗中灼灼燃烧,丝毫没有被天子的威压所慑。“陛下,臣不敢妄言招魂。”“魂魄之说,虚无缥缈,臣岂敢欺天?”“臣所能做的,不过是借一丝方术,在阴阳之间,搭一座虚无的桥。”“让陛下得以窥见心中所念之人的……倒影。”“以慰圣心。”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否定了“招魂”的狂悖,又许诺了“得见”的希望。刘彻的指节,捏得发白,仿佛要将身下的御座扶手生生捏碎。他脑海里,那张温柔的脸,无法抑制地翻涌上来。王夫人。他的小表妹,虽然攻于心计,却也未曾伤过他。那是他母后留下的遗愿,一定要照顾王氏一族。但当日在李妍的证词之下,王桑毫无辩解之力,最终被赐死。“准。”刘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法坛设起。少翁换上绘满诡异符文的法衣,手持桃木剑,脚下踏着玄奥的步法。他口中念念有词,音调古怪,不似人言。一股奇异的香气从香炉中弥漫开来。那味道钻入鼻孔,像是腐朽的木料混杂着陈年的花香,让人的念头都变得沉重、迟钝。刘彻端坐于一道厚重的帷帐之后,像一尊石像。他的目光穿透纱幕,死死钉在法坛之上。时间,在死寂中流淌。刘彻的指尖,已经开始有节奏地敲击龙椅扶手。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脏上。就在他耐心即将燃尽,杀意即将沸腾的瞬间——异变,陡生!法坛后方的黑暗,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水面,猛地荡漾开来。不,那不是水面!那片黑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了一道口子!一团朦胧的光晕,从那裂口中挤了出来,由暗转明。光晕中,一个女子的轮廓,缓缓凝聚。素白宫装,身形窈窕。是她!刘彻的呼吸,在那一刻被生生掐断!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疯狂擂动,撞得他胸口生疼!隔着纱幕,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那气韵……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人!那是前世的王桑!帷帐之后,“王夫人”没有说话。她只是朝着刘彻的方向,遥遥一拜,动作哀婉,一如前世在刘彻眼前的病重辞别。随即,她缓缓抬手,指向一个方向。昭阳殿。李妍的居所。做完这个动作,她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可就在即将消散的瞬间,她忽然侧过脸,对着刘彻的方向,做了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她的右手食指,轻轻在自己的唇边,点了一下。那是……那是前世他为太子时,读书倦了,那时的王桑为他奉上蜜水。他总嫌甜。她便会俏皮地用手指蘸一点,自己先尝尝味道,确认甜度正好。这个动作,只有他们两人知晓!轰!刘彻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悲伤、狂喜、悔恨……无数种情绪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吞没。“阿桑!”他嘶吼着,疯了一般想冲过去,却被帷帐绊倒,狼狈地摔在地上。再抬头时,“王夫人”的身影,已如一缕青烟,消散了。大殿,重归死寂。许久,刘彻从地上爬起,他双目赤红,神情恍惚。前世的画面都在眼前重现。他信了。他彻彻底底地信了!“来人!”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咆哮。“封方士少翁,为文成将军!”“赏,黄金千斤!”他甚至没有再看那新晋的“文成将军”一眼,疯了一般冲出偏殿,径直扑向昭阳殿。“砰!”殿门被他巨大的力道撞开。烛光下,李妍抱着皇子,惊恐地抬起头。刘彻冲上前,一把将女人和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拥入怀中。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是朕……”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是朕错怪你了……”……椒房殿。卫子夫听完尹尚宫的低声禀报,面无表情。诡异的招魂。酷似的鬼影。天子的封赏。那句愧疚的低语。所有人都以为皇后会震怒,会惊慌。但卫子夫没有。她甚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冰雪般的通透和一丝……怜悯。她挥退众人,只留下阳信长公主刘莘。“皇姊。”卫子夫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刘莘眉头紧锁:“他信了李家的鬼!那个少翁,是李延年的人!”“鬼?”卫子夫转过身,眼中是洞悉一切的寒光。“这世上,哪有什么鬼?”“不过是人心里的鬼罢了。”“既然是心鬼,”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便可以换。”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谕,交给从阴影中走出的红姑。“传东方朔。”不多时,东方朔的身影出现在殿内,带着他那一贯的玩世不恭。“皇后深夜召臣,莫不是……”“闭嘴。”卫子夫懒得与他废话,直接下令。“宗正寺的秘档里,有一份关于王夫人的卷宗。”“我要你,把它偷出来。”“我要知道,她生前,所有见不得光的秘密。”东方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骤然雪亮。他懂了。用一个真实的死人,去打败一个虚假的鬼魂。“臣,遵旨。”卫子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声自语。“以神,破神。”……与此同时。苦囚营。这里是京城最污秽的角落,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腐烂的气息。朱安蜷缩在草堆里,像一条濒死的野狗。他曾是少府的巧匠,因构陷张汤而获罪,又因一身绝技而被留下一命,扔到这里等死。忽然,一道刺眼的光亮照在他脸上。一名内侍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站在牢门外,展开了一卷黄色的绸布。“……赦免朱安之罪,着即刻督造甘泉宫‘通天台’,钦此。”尖细的声音在死寂的牢中回荡。朱安的身体僵住了。他缓缓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卷圣旨。他得救了。不,他要飞黄腾达了。他接过那卷任命他督造“通天台”的圣旨,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黑暗中,他抬起头,望向甘泉宫的方向,又缓缓转向了昭阳殿。他的眼中,迸射出鬣狗般贪婪而疯狂的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笑得无声。“李家……”“还有你,陛下……”“当初构陷张汤,可不止我一个啊。”:()卫子夫:暴君的皇后是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