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的旨意,像一道催命符。贴在椒房殿的门楣上。宫人们连呼吸都停了,死死垂着头,生怕自己多喘一口气,就成了那个被迁怒的倒霉鬼。刘彻早已拂袖而去。那背影,第一次显出了几分落荒而逃的仓皇。殿内,死寂。卫子夫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女儿,刘纁。她太静了。静得仿佛刚才被当成一件物品,赏赐给仇人的,不是她自己。那张素净的小脸,没有一丝波澜。卫子夫的心,被狠狠拧了一把。剧痛。她不信。一个字都不信。她的昭华,那个能在草原上纵马,笑得比太阳还刺眼的女孩。那个为了霍去病,甘愿抛下所有尊荣,奔赴边关的痴人。怎么可能在霍去病尸骨未寒时,就急着嫁给曹襄?真是为了简单的,给腹中胎儿一个名分?这背后,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隐情。“昭华。”卫子夫蹲下身,没有拉她,只是将自己的手,轻轻覆在女儿交叠于地面的手背上。那触感,是一块捂不热的冬日寒冰。“冷吗?”刘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双死灰般的眸子,终于像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漾开一圈涟漪。她摇了摇头。下一刻,却将头颅极轻、极缓地靠在了母亲的肩上。这个动作,卸下了她所有的伪装。像一头在荒原上独自舔舐伤口数日的孤狼,终于嗅到了巢穴的气息,瞬间垮塌下来。卫子夫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将女儿瘦削的肩膀,紧紧揽入怀中。母女二人,就这么相拥着,无声地对峙着这满殿的悲凉与杀机。有些话,不必说。有些仇,必须报。夜已深。椒房殿的灯火,却比白日更亮。东方朔被一道密令召入宫中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皇后卫子夫,独自坐在殿中,面前摆着一盘残局。黑子与白子,绞杀正酣。“先生来了。”卫子夫没有抬头,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有些飘忽。“你来看这盘棋。”东方朔走上前,只看了一眼,便微微蹙眉。白子大龙,已被黑子层层围困,只剩一口气在苟延残喘。但,困住白子的黑棋,自身也陷入了一片死地,再无生路。这是玉石俱焚的下法。“公主殿下,这是在……向死而生。”东方朔一语道破。“她不止是饵,她要做那把最锋利的刀。”卫子夫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眸里,再无半分温婉,只剩下凝结成冰的杀意。“曹襄是其一,那个叫栾大的方士,是其二。她要亲手,把刀捅进他们的心脏。”东方朔长叹一声。“微臣早已料到。公主在河西时,便动用暗线查过栾大。只是……苦无证据。”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无论是曹襄献上的酒,还是栾大炼制的丹药,都做得天衣无缝。至于去病体内的‘牵机引’……此蛊源自西南蛮荒之地,以秘法炼制,歹毒无比,中者七窍流血,状如急症,常人根本无从查起。”“按照线索推测,去病初次中蛊,或许是护送细君西行途中。”“牵机引……西行……”卫子夫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厉色一闪。“没有证据,就去创造证据!”她霍然起身,脑中一个名字,破土而出。博望侯,张骞。她的阿兄。她在这世上,除去卫青之外的至亲之人。那个固执的老臣,那个看着霍去病长大的师长,那个两次凿空西域,走遍了穷山恶水的活地图。霍去病的死,对他而言,不亚于亲子离世。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找到“牵机引”的源头,非他莫属。“来人!”半个时辰后。刚刚卸甲归家不足两年的张骞,被秘密带到了椒房殿偏殿。当他看到卫子夫眼中那份沉寂的哀痛与疯狂时,心便猛地往下一沉。“娘娘深夜召见,可是……边关有警?”卫子夫没有回答,只是将一卷密报,推到他面前。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记录着东方朔关于“牵机引”的调查结果。张骞只看了一眼,那双被风沙磨砺得浑浊的老眼,瞬间瞠得血红。“牵……机……引?”他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西南夷的禁术……怎么会……怎么会……”“所以,去病不是病逝。”卫子夫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诛心。“他是被谋害的。现在,昭华为了替他报仇,已经把自己押上了赌桌。”“噗通!”一声闷响。这个曾被匈奴囚禁十年都未曾弯腰的铁汉,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板上。他没有哭嚎,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砸进衣襟。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个桀骜的少年,那个说要将大汉的旗帜插遍西域的将军……他的孩子!就这么被阴诡小人,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害死了!“是臣……是臣的错!臣不该将西域那些腌臢的蛊术邪法带回中原!”张骞猛地抬头,须发皆张,状若疯虎。“娘娘!无需您开口!”他重重叩首,额头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臣,请旨……三使西域!”“明面上,臣为陛下联络乌孙,打通商路!”“暗地里,臣便是踏遍十万大山,也要把那‘牵机引’的解药、克制之法,给公主带回来!”“臣,便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让那些奸佞小人,血债血偿!”三日后。长安城门,萧瑟风起。一支使节车队,在晨光中,再次踏上西行的漫漫长路。高高的城楼之上,卫子夫身着常服,默然伫立。风,吹起她的衣袂。她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属于霍去病的狼牙。狼牙的尖端抵着掌心,冰冷刺骨,一如她女儿流下的眼泪。她看着那烟尘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棋局,已开。落子,无悔。她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她身后几步远的阴影里,一名不起眼的侍卫如雕塑般静立。“传令下去。”卫子夫的声音,比西去的秋风还要冷冽。“盯死曹襄府,盯死栾大。”“从今日起,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去,本宫也要知道,它是什么时辰死的,死前吃过什么,又落在哪堆粪上。”:()卫子夫:暴君的皇后是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