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三日。一道冰冷的口谕,便砸进了死寂的平阳侯府。没有追查死因,没有抚恤公主。只有一句话。“陛下宣卫长公主,入宫觐见。”椒房殿内,龙涎香的气味粘稠得令人窒息。卫子夫捻着佛珠,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已毫无血色。“他要见你。”刘纁正低头缝制一顶小小的虎头帽,针脚细密,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最后一针落下,她抬手,用牙齿咬断了丝线。“女儿知道。”她的平静,像一根无形的冰刺,扎在卫子夫的心上。“昭华。”卫子夫走上前,想握住女儿的手,却感到一股无形的隔阂。“记住,无论他问什么,说什么。”“你是大汉的长公主,是我的女儿。”“天塌下来,有母后在。”刘纁终于抬起头。那双曾如烈火般明亮的眼睛,此刻只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幽深,冰冷。她反握住母亲的手,那份凉意,让卫子夫心头一颤。“母后,放心。”“女儿……早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她起身,换上一身素白宫装,未施粉黛,未戴珠饰。就那样,一步一步,走向了宣室殿。走向那座能吞噬一切的,权力的旋涡。宣室殿。刘彻高坐御案之后,低头批阅着奏疏。他没有抬头。殿内,只有朱笔划过竹简的“沙沙”声,像是某种冷血的爬行动物,在黑暗中吐着信子。刘纁安静地跪在殿中,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白玉雕像。时间,仿佛被这死寂拉长,又被这死寂凝固。须臾,刘彻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他的目光,穿过缭绕的熏香,落在长女昭华的身上。这张脸,太像她的母后了。可那双眼睛,已经死了。“起来吧。”他的声音里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谢父皇。”“曹襄之事,朕很痛心。”刘彻的语气,像一块冰冷的官方法印,重重盖在还未愈合的伤口上。“你还年轻,往后的路还长。”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可有想过,将来有何打算?”刘纁垂着眸,声音平得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死河。“儿臣心已随去病哥哥和君侯而去,此生再无他念,唯愿伴着宗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青灯古佛?”刘彻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一阵冰冷刺骨的回响。“朕的女儿,大汉的长公主,金枝玉叶,岂能辜负这大好年华?”他站起身,踱步到刘纁面前。巨大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朕看,你不是心死。”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每一个字都淬着寒意。“是心野了。”刘纁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既然如此,”刘彻的声音变得锐利,像一把正在打磨的手术刀,缓缓剖开她的血肉,“朕便为你再寻一门亲事。”他似乎很满意她这瞬间的僵硬,继续说道:“五利将军栾大,乃方外高人,有神鬼莫测之能。你嫁与他,既能为你那枉死的夫君日夜祈福,也能为我大汉,镇一镇这……仙缘气运。”“岂不两全其美?”仙缘气运。这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一把尘封而且还滴血的锁。刘纁猛地抬起头。她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这是她的父皇。一个连他自己都嗤之以鼻的鬼话,此刻却被他当成金科玉律,用来决定她的一生。刘彻的目光中看不出丝毫端倪。但他的内心已经做出了所有的决断。他不是信了栾大。他是信了,曹襄的死,与她、与椒房殿脱不了干系!他要用她这个刚刚丧夫的女儿,去试探栾大那把看不见的妖剑!他要看!看这把剑,最终会刺向谁!是他这个被蒙蔽的君王,还是椒房殿里那个他再也看不透的皇后!他要看一场戏。一场由他亲手导演的,父女相疑,夫妻反目的好戏!刘纁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她在父皇的目光中,读到了君王独有的算计。滔天的恨意与无边的悲凉,几乎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撕成碎片。但她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舌尖。剧痛,让她在一片血红的视野中,瞬间清醒。浓郁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看着刘彻那双只有冰冷算计的眼睛,心中最后一点阿父的幻影,轰然碎裂,化为齑粉。她缓缓地,缓缓地,重新跪了下去。那挺得笔直的脊背,带着一种焚尽万物的决绝。“儿臣……”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领旨。”“谢父皇……隆恩。”,!刘彻眼底深处的光,猛地晃动了一下。他握着朱笔的手,指节凸起,青筋暴起。他设想过她会哭,会闹,会以死相逼。他甚至连安抚和镇压的说辞都已在心中备好。可他唯独没算到,她会如此平静。这种顺从,比最激烈的反抗,更像一根无声的毒刺,狠狠扎进了他心底最深的不安里。他感觉自己,仿佛亲手打开了一个再也关不上的魔盒。回到椒房殿,刘纁的脸色比殿外的冬雪还要惨白。卫子夫没有哭,她只是上前,用滚烫的手掌握住女儿冰雕似的手。“他说了什么?”“他给了我一把刀。”刘纁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两簇幽幽的鬼火。“也给了我一个,能亲手触碰仇人心脏的机会。”卫子夫看着女儿眼中那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狠厉,心口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但她只是点了点头。“好。”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却无比坚定。“既然他要看戏,母后便为你,搭好这个戏台。”她转身,从内殿一个隐秘的暗格中,取出一只古朴的锦盒。盒中,静静躺着一枚乌黑的指环,薄如蝉翼,戒面雕着一只蓄势待发的小蝎子,栩栩如生。“张骞从大宛国寻来的奇物,非金非铁。戒身藏针,淬了‘见血封喉’的蝎毒。”卫子夫将指环戴在刘纁的无名指上,大小正合适,与她的肤色形成惨烈的对比。“记住,这不是武器,是退路。更是你的决心。”刘纁抚摸着冰冷的戒面,那蝎子的雕刻仿佛活了过来,冰凉的触感直透骨髓。她点了点头。赐婚圣旨下达那日。刘纁遣散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妆镜前。镜中的女子,容颜绝世,眼神空洞。她没有看自己的脸,只是反复摩挲着指间那枚乌黑的蝎形指环。忽然,殿门被轻轻叩响。一名小黄门尖着嗓子在门外禀报:“禀长公主,五利将军府上送来贺礼。”“不必了。”刘纁冷然道。“将军有口信,”小黄门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腔调,“说……此物,是故人所托,务必请公主亲启。”故人?刘纁的心,猛地一沉。片刻后,一个半人高的木匣被抬了进来。没有锁。刘纁走上前,指尖微颤,缓缓推开了匣盖。里面没有金玉,没有绸缎。只有一捧漆黑如墨的泥土。泥土上,插着一根早已枯死的桃枝。桃枝上,用红线系着一张小小的绢帛。刘纁颤抖着手,展开。上面只有两个血红的字。“等我。”不是霍去病的笔迹。也不是曹襄的。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扭曲的,充满了占有欲的笔迹。仿佛在说:我知道你的一切,包括你最深的秘密。现在,你是我的了。:()卫子夫:暴君的皇后是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