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苍梧观内,比落雨时还要阴冷。卫青端着一碗米粥,静静坐在床沿。“阿姊。”他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她。床上的人没有反应。那曾是艳冠天下,母仪四海的卫子夫。如今,只是一具会呼吸的躯壳。眼神失焦,偶尔望向窗外,一看,就是一个时辰。东方朔的话,是扎在卫青心头的一根毒刺。魂魄撕扯消散,先忘记忆,再失七情,终归虚无。阿姊,正在走向那片无边无际的虚无。“吃一点吧。”卫青舀起一勺粥,送到她干裂的唇边。米粥顺着嘴角滑落,洇湿了领口。她毫无知觉。一旁的刘莘猛地别过头,泪水夺眶而出。卫青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绝望,是深冬的寒潭,冰水正一寸寸没过他的头顶。就在这时,他怀中硌着一个硬物。长安的密信。刘据的亲笔信。一根救命稻草!卫青像是疯了,抽出信纸,几乎是抖着展开在卫子夫眼前。“阿姊!是据儿的信!你听!”他开始读,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撕裂。“……关中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没有反应。卫子夫的眼珠,纹丝不动。卫青的心,一寸寸下沉。他还在读,像是在对自己公开行刑。他读到了那句让他自己都肝胆欲裂的话。“……甚,有妇孺,易、子、而、食!”最后四个字,是从他牙缝里一个一个碾出来的。观内,一片死寂。突然——“嗬——”一声尖锐的抽气,从卫子夫喉咙深处猛地炸开。她平躺的身体骤然弓起,被一支无形的利箭洞穿。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卷起了血红色的风暴!幻象,在她崩塌的世界里轰然炸开!她看见了。看见刘据衣衫褴褛,在逃亡的人群中对她伸出手,撕心裂肺地哭喊:“母后!”看见刘细君在和亲的路上,回头望向长安,满脸冰冷的泪痕。她还看见了无数个面容模糊的孩子,一个个皮包骨头,对着她张着干裂的嘴,无声哀嚎。那些孩子,和她的孩子,渐渐重叠。“不……”一声破碎的呜咽,从她喉间挤出。下一秒,她的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抓住卫青的衣袖!那只枯槁的手,此刻爆发出铁钳般的力量!卫青被这股力量惊得心脏骤停。他猛地低头,撞进一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那火焰里,是疯狂,是痛苦,是祈求,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令牌……”她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钝刀刮过骨头。“把‘钥匙’……给我!”卫青浑身剧震!钥匙!他没有任何思考,从颈间最贴近皮肉的地方,解下一枚被体温捂得滚烫的玄铁令牌。令牌上,只有一个古朴的篆字——“影”。这不是兵符。这是多年前,阿姊为大汉、也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道保险,一个只应在天地倾覆时启动的预案!他将令牌,郑重地塞进卫子夫冰冷的手心。“阿姊,‘国母之荫’的钥匙,在你手里了。”卫子夫死死攥紧令牌,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她猛地转向刘莘,眼神凌厉如刀。“笔墨!”刘莘又惊又喜,几乎是扑到案前,颤抖着铺开纸笔。卫子夫靠在刘莘怀里,身体不住地颤抖,但她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冰冷,带着铁腕意志。“第一!”“传令,卫氏所有南方产业,三日内,不计代价,全部变卖!换粮!换药!”刘莘手一抖,一滴浓墨砸在纸上。“第二!”“以我椒房殿私印为凭,向江陵、吴郡、会稽所有商贾,‘借’粮!告诉他们,这是国母之诺,他日,太子双倍奉还!”“第三!”“命所有‘影子’,沿流民南下官道,设粥棚医帐!收拢妇孺!所有救济点,悬挂我椒房凤凰印!”一条又一条。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却越绷越紧,仿佛在燃烧残存的生命力,下达指令。刘莘奋笔疾书,心中已是惊涛骇浪。这不是一个病人。这是那个端坐椒房殿,以柔克刚,帷幄天下的大汉皇后!她,回来了!当夜,无数黑影从苍梧观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一场朝堂毫不知情的滔天救援,以“国母”之名,轰然启动。:()卫子夫:暴君的皇后是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