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余后,春寒未尽。宣室殿内,静得能听见熏香燃烧时,香灰跌落的微响。内朝议会,大汉的权力核心之臣都在。“陛下!”绣衣使者江充的尖利的声音,刺入这片静寂。他整个人匍匐于地,官帽的缨带散乱,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声音里,却满是刮骨剔肉的恨。“臣,有本要奏!”他从喉咙里挤出字句,仿佛在呕血。“赵破奴,兵败!被俘!苟活!”“三罪并罚,天理不容!”“此乃军耻,是国辱!”江充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疯劲。“陛下!息壤玉碎,柏梁台焚,上天示警,言犹在耳!”“今日若容一降将归朝,而不施雷霆,恐天心再怒,祸及社稷!”“陛下!此风,万万不可长!”一顶沉重的帽子扣下来,直接将赵破奴的头颅,按在了国运的铡刀上。御座之上,刘彻被十二旒冕的玉珠遮住了脸,看不清神情。他没看殿中丑态百出的江充,只拿起案上一柄羊脂玉如意,慢悠悠地刮着指甲缝。仿佛殿下跪着的,不过是几只聒噪的蝼蚁。“陛下!”一身崭新的官服,正是新晋海西侯,李广利出列,声如闷雷。他眼神如刀,越过众人,落在在角落里那个干瘦的身影上——浚稽将军,赵破奴。“我大汉的将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飞将军力竭战死,冠军侯马革裹尸,谁不是用命换的身后名?”他血红的眼睛猛地转向赵破奴,手指越过众臣似要戳穿对方。“可他!赵破奴!”“见了匈奴单于,也不知那双膝盖,软了没有?!”“毫发无伤地回来,难道是拿我大汉几万将士的骨头,换了赵将军一条贱命吗?!”“这让长眠于浚稽山的英魂,如何瞑目!”“这让我十万戍边将士,心中那杆忠勇的秤,如何摆正!”李广利不再多言。他猛地单膝跪地,膝盖“咚”地一声砸在金砖上,那响动震得人心里发慌。“为慰军心!”“为正国法!”“请陛下,斩此降将!”一个绑天意,一个绑军魂。一张网,瞬间收紧。网的中心,却已不是赵破奴。而是护在他身前,那个穿玄色衣袍的太子,刘据。卫氏一系的官员,脸上血色褪尽。李、江一党的人,嘴角已经忍不住地往上扯。他们在等,等太子出丑,等一场注定的溃败。御座上,刘彻终于放下玉如意,轻轻吹了吹指尖,宛若吹走那不存在的尘埃,也吹散了对这场闹剧的最后一丝耐心。就在这让人窒息的压抑里。刘据,动了。他缓步出列,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大殿中央。对着御座,他深深一揖。“父皇。”他开口,声音平直得似一根绷紧的琴弦。“儿臣以为,赵将军,无罪。”李广利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嗤笑。“太子殿下,真是宅心仁厚!他活着回来,就是原罪!”刘据终于把目光转向了他。那眼神,宛如在看一块路边的顽石,没有喜怒,只有漠然。“海西侯。”“若论败绩。”“你与他,恐怕不相上下。”“你!”李广利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那股血色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根,呈现成屈辱的绛紫色。初征大宛,三万大军出玉门,回来的不到三千。这是他这辈子都洗不掉的耻辱!江充的声音立即出现:“太子殿下慎言!海西侯最终为陛下取回汗血宝马,那可是天马,功在社稷!岂是赵破奴这等……”话没说完。刘据的声音陡然抬高,清越如钟鸣,压过了殿上所有嘈杂。“父皇!”“赵将军此番归来,非但无罪!”“反有惊天之功!”他停顿一下,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瞬间凝固的表情。“他为父皇,为我大汉,带回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什么?所有人都懵了。御座之上,那双藏在冕旒后的眼睛,终于,真正落在了自己儿子身上。刘据吸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浚稽山一战,我军两万将士被八万匈奴围困,断水三日。”“赵将军并非投敌,而是亲率百人突围寻水,力竭被俘!”“真正害死我两万袍泽的……”刘据的目光宛如两根烧红的铁杵,直直刺向李广利。“……是军情泄露!”整个大殿,针落可闻。“赵将军在匈奴王帐,亲眼所见!”“有一个穿着汉家衣冠的人,在为匈奴单于出谋划策!”“正是此人,告知匈奴,我军佯攻是假,主力奇袭是真!”刘据的嘴角,勾起一道锋利的弧线。他看着李广利,宛如欣赏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而那个人……”“……”“被匈奴的那位美丽的公主……”“……”刘据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亲昵地称呼为——”他停顿了片刻,享受着李广利脸上血色一寸寸褪尽的表情。最后,吐出了那致命的四个字。“‘妍儿的阿兄’!”轰!!!李广利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妍儿”!是昭阳殿那个抑郁而终的早李夫人,是群臣皆知当今天子数年思念的女人,闺名正是“李妍”!“妍儿的阿兄”!除了他这个新封的海西侯,权倾朝野的国舅爷,还能是谁?!刹那间。殿上所有同情猜忌,还有幸灾乐祸的目光,齐刷刷地从赵破奴身上拔起,然后毫不留情地,钉进了李广利的身体里!李广利那张脸,再没半点人色。他浑身剧震,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下踉跄,差点瘫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我没有……”“血口喷人……胡说八道!”他终于嘶吼出声,但那声音又尖又哑,充满着被人揭穿的恐惧,没有半分底气。这不是构陷。这是廷刺!太子刘据,用最锋利的方式,将一场审判,变成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杀!然而,刘彻的雷霆。并未如任何人预想的那样,劈向李广利。“唰——”御座之上,那道玄色的身影猛地站了起来。十二毓冕的玉珠疯狂撞击,发出一串清脆又暴戾的声响。刘彻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宛若一道闪电,狠狠劈在他的嫡亲长子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对臣子通敌的愤怒,没有对构陷的探究。那不是为国,而是他身为天子的棋盘,被自己的儿子亲手掀翻的失控!“够了!”一声咆哮,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刘彻一步跨下御阶,正欲抬脚。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郭舍人踉跄地从殿外冲了进来。官帽歪了,鞋子跑掉了一只,声音因极度的慌张而尖锐扭曲。“陛……陛下!”“乌孙!”“乌孙急使!八百里……加急——!”这声尖叫,与刘彻抬起的脚,同时定格。全殿的目光,都汇聚到刘彻那只悬在半空,穿着云龙纹履的脚上。下一瞬,那只脚狠狠踹在面前摆满奏章的巨大案几上!“砰——”竹简!铜器!玉镇!无数象征帝国秩序的物件,被一股狂暴的力量掀飞,稀里哗啦滚落一地!狼藉不堪!“此事!”刘彻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指着刘据,又指向瘫软在地的李广利。“朕,自!有!决!断!”“给朕……”“滚出去!”“退——朝——!”他猛地一甩衣袖,玄色龙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决绝的弧线,头也不回地向内殿走去。郭舍人紧随其后。留下满殿惊魂未定的群臣,和一片狼藉。李广利瘫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华服。江充脸色铁青,怨毒的眼神,死死剜着刘据。刘据独自站在大殿中央,脊背依旧笔直。他望着父皇消失的背影,那个背影里透出的,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疏离。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们父子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已经深可见骨。再也,无法弥补。:()卫子夫:暴君的皇后是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