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破奴的葬礼,仿佛一场早到的冬雪,将长安城所有的喧嚣与浮华尽数掩埋。朝堂之上,那股看不见的寒气,却比真正的霜雪更加刺骨。武将们人人自危,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牺牲的棋子。文官们则更加谨小慎微,对所有涉及军务和边疆的议题,都三缄其口。就在这万马齐喑的当口,匈奴使者来了。天汉元年。宣室殿。殿中静谧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殿中央那个敞开的木盒上。一颗风干的人头。蜡黄的皮肤紧紧绷在骨骼上,双目圆睁,将死前的恐惧与不甘,凝固在了这方寸之间。浓烈的腥膻与草木混合的怪味,压过了沉香的雅致,在温暖的殿内肆意弥漫。“陛下,伏击公主车队的逆贼首级,我主且鞮侯单于已派人取来,以证我匈奴修好之诚意。”髡头左衽的匈奴使者跪在地上,汉话说得生硬,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沙的鞭子,抽在满朝公卿的脸上。一个无名部落的首领?这种把戏,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这是匈奴人递过来的一块遮羞布,底下藏着的,是赵破奴搏命换来的,让匈奴右翼元气大伤的真相。如今,刘解忧和亲乌孙,同时匈奴的公主也和亲乌孙。恰好,按照细君当初的遗言,眼下的乌孙内政,恰好分为两派。亲匈奴派系,和亲汉派系。匈奴此举,是对乌孙国摇摆不定的焦虑。他们需要时间。御座之上,刘彻的脸掩在十二旒冕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他搭在龙椅扶手上的一只手,食指上的墨玉龙纹戒,正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地叩击着扶手上那块代表西域的和田玉。“咚……咚……咚……”声音不大,却像巨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满朝文武,无人敢抬头。李广利站在武将之首,眼角余光瞥着那颗人头,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丞相公孙贺更是老脸煞白,藏在宽大朝服下的手,已经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刘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十二旒冕的珠串后,那双鹰隼般的眼眸里,寒意越积越厚。忠臣良将,或埋骨沙场,或心寒齿冷。而他的宣室殿里,只剩下了一群闻腥而动的豺狼,和一群被吓破了胆的绵羊。他决定接下这块遮羞布。他要用大汉的威仪,将这块布,变成一面刺向匈奴的镜子,让他们看清自己色厉内荏的嘴脸。“匈奴既有修好之意,我大汉,自当以礼相待。”刘彻的声音响起,冰冷而威严,像玉石相击。“朕意,遣一使团,回访单于王庭。”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阶下群臣。“谁愿为朕持节,再入漠北王庭?”话音落下,殿内最后一丝声响也消失了。那种令人窒息的静,比任何喧哗都更震耳欲聋。官员们把头垂得更低了。去匈奴?赵破奴那口巨大的灵柩,墨色旗帜上的玄鸟,还烙在每个人的眼底。三千冤魂的哭嚎,仿佛还回荡在长安的秋风里。此刻去龙城,与主动将脖子送到屠刀下何异?刘彻搭在扶手上的手,猛然攥紧。“咚”的一声闷响,玉戒与玉石的撞击戛然而止。他感到了尖锐的羞辱。偌大的汉室,开疆拓土,威加四海,竟无一人,敢为君王持节,为国家赴险!就在这帝王怒火即将焚毁一切的死寂中,一个身影,从队列中段走了出来。衣袍摩擦的轻响,在殿中显得格外突兀。“臣,苏武,愿往!”那声音并不洪亮,却瞬间刺穿了满殿的黏稠恐惧,让所有垂首的官员身形一僵。无数道或惊愕,或鄙夷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说话的人。中郎将,苏武。其父亲苏建是卫青麾下的一员猛将。而他,却是博望侯张骞的学生。一个从小跟在卫氏家族成长起来的人。一个平日里淹没在文官堆里,毫不起眼的人。刘彻眼底的寒冰陡然裂开一道缝,那缝隙里,有火焰在跳动。他盯着阶下那道瘦削却挺直的背影,紧绷的下颌线条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苏武,”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你可知此行,九死一生?”苏武抬起头,直视天颜,神情坦荡如水洗过的青天。“臣知。”“那你为何要去?”“为臣者,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死国之难,分内而已!”苏武的声音斩钉截铁,“臣奉陛下之命,手持汉节,臣之所在,即为大汉!匈奴若杀臣,便是与天威为敌,天下共击之!”“若臣幸归,是陛下天恩浩荡。若不幸身死,亦是为大汉尽忠,魂归故里。臣,何惧之有!”一番话,如惊雷滚过大殿。李广利等人脸上火辣辣的,像被无形的手掌狠狠抽了一记耳光。,!“好!”刘彻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竟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好一个‘何惧之有’!”他大步走下御阶,亲自来到苏武面前,那双曾让无数英雄胆寒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激赏。“朕准了!”“朕命你为正使,持节出使匈奴!另命张胜为副使,常惠为随员,即刻准备!”一旬后,天色未明。长安城外,十里长亭。秋风萧瑟,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太子刘据一身素色锦衣,亲率东宫属臣,为苏武一行送行。他将一根缠绕着牦牛尾、代表着天子权威的旄节,郑重地交到苏武手中。节杖入手冰凉,沉重无比。“苏卿,”刘据看着眼前这个神情平静的臣子,声音压得很低。“此行山高水远,万事……保重。”他顿了顿,向前一步,低声道:“苏卿家中,据,会代为照拂。无论……多久。”苏武持节的手猛然一紧。他知道,这是储君最重的承诺。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对着刘据,对着身后巍峨的长安城,对着那遥远的宫阙,深深一拜。而后,他猛然转身,翻身上马,没有一丝的留恋。“出发!”一声令下,使团的车队,迎着地平线上第一缕熹微的晨光,缓缓踏上了西去的漫漫长路。那背影,在拉长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单,却又无比决绝。苏武走后三日。奉车都尉霍光的府邸,书房。一卷记录着苏武生平的竹简,正在烛火上,被一点点地吞噬。火舌从“苏武”的名字开始,向上蔓延,将他的家世、履历、性格,烧成一截截焦黑的灰烬。霍光静静地看着,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烧掉的只是一卷废纸。“一个纯粹的忠臣,一个完美的殉道者。子孟,你用这种人做棋子,不怕折损阴德么?”一个虚幻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悲悯与不忍。是刘安的魂魄。霍光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拿起桌案上的一枚黑子,轻轻放在了墙上那副巨大的舆图上。棋子落下的位置,正是“匈奴王庭”的所在。清脆的“嗒”声,像一个早已写好的结局。他看着那枚黑子,仿佛已经看到了数年之后,那根光秃秃的汉节,和那片冰封的瀚海。“不可惜。”他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响起,轻得像一阵风,却比窗外的秋寒更冷。“一个纯粹的忠臣,才最适合做一枚……点燃天下的火种。”“你说,是也不是?”:()卫子夫:暴君的皇后是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