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降失败了。回应苏武的,是匈奴武士毫不留情的拖拽。新裂的伤口被磨开,血洇透了绷带,在满是砂砾的地面上,拉出一条蜿蜒的暗红。他没有吭声,眉头都未曾皱动分毫。他被拖到一个黑洞的坑口前,一股腐肉混杂着冰碴的阴冷气息,兜头盖脸地扑来。那是匈奴人秋冬时用来储藏牛羊肉的地窖。“扔下去!”且鞮侯单于冷漠的声音,是苏武坠落前听到的最后一句人言。身体被抛起,短暂的失重后,便向着无尽的黑暗沉去。“哐当——”沉重的木板合拢,盖死了最后一线光,也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声音。世界,死了。胸口的刀伤在刺骨的寒气侵蚀下,从剧痛转为麻木。生命力正随着血液,一滴一滴地渗出体外,在身下凝结成冰。饥饿,是比疼痛更凶猛的野兽,在空腹中疯狂啃噬。紧接着是渴,喉咙里仿佛塞进了一把滚烫的沙子,每一次吞咽,都被刀片刮过。黑暗中,他想起了东宫。想起那个眼神沉静的太子,如何将那根象征大汉国格的汉节,郑重地交到自己手中。“臣之所在,即为大汉。”这是他对太子的承诺,是对大汉万里江山的承诺。不能死。他若死了,卫律那个叛徒,会立刻坐实汉使“畏罪自杀”的污名。大汉的颜面,将因他而蒙羞。太子的托付,将成为朝堂攻讦的利刃。不知在黑暗中煎熬了多久,他忽然闻到了一丝烤羊腿的焦香,那是从地窖外飘入的。唾液疯狂分泌,却让干裂的喉咙刮得更痛。就在意志即将被绝望彻底吞噬时,一滴冰凉,从头顶木板的缝隙中渗出,精准地滴落在他干涸的嘴唇上。苏武浑身剧震。下雪了!他用尽全身力气仰起头,张开嘴,迎接那来自上苍的恩赐。又一滴。天不亡我!有了水,还要有食物。他摸索着,撕下身上破烂的羊皮袍子,抓下一小撮内里的旃毛,混着唇上融化的雪水,塞进嘴里。粗硬的毛发刮擦着食道,引发一阵剧烈的干呕。但腹中那灼烧般的饥饿感,竟真的被抚平了一丝。有用!苏武眼中,重新燃起了光。雪,旃毛。他就这样,在不见天日的黑暗地窖中,与死神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角力。数日后,两名匈奴士兵奉命前来收尸。“快点,里面肯定臭得像烂肉坑。”一人不耐烦地抱怨着,猛地拉开木板。预想中的恶臭并未传来。他探头往下看,下一秒,脸色惨白如纸,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住脖子般的怪叫,连滚带爬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另一个士兵皱眉望去。地窖底部,那具被他们认作早已腐烂的枯骨,动了。在骤然刺眼的阳光下,那个人形骨架缓缓抬起头。他早已脱形,瘦得皮包骨头。可他的眼睛,在长久的黑暗中适应了太久,此刻微微眯起,依旧亮得若寒星。苏武,还活着。消息传遍王庭,匈奴人看着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眼神从不可思议,渐渐转化为敬畏。“神人!”敬畏,让杀心褪去。单于得知此事,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肉体的折磨,杀不死这个汉人。那就只能来更狠的。临行前,单于将一群公羊交到他手中,脸上挂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容。“苏武,孤给你一个回家的机会。”“你替孤在北海放羊,等什么时候……”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这些公羊,给你产下了羊奶,你就可以回到你的大汉了。”一个永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苏武没有说话。他甚至没看单于一眼,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握住那根粗糙的牧羊鞭,转身。向着茫茫的北方,一步步走去。他的另一只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旄节。节杖上华丽的牦牛尾早已在颠沛中掉光,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木杆。节杖在,大汉在。节杖在,他苏武,就还是大汉的使臣。天汉二年,立春。长安,椒房殿。卫子夫正看着一份从东宫转来的奏报,苏武家人的安置,一切皆已妥当,极尽体面。此时,尹尚宫快步入内,神色凝重,双手呈上一卷由“影子”加急送回的密报。卫子夫展开竹简。“苏武未死,匈奴震怖,以为神人。单于心怯,不敢杀,流放北海牧羊……”看到这里,她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当她的目光顺着竹简下移,看到最后那句话时,指尖猛地一颤。“单于有言:公羊产乳,方得归汉。”椒房殿内明明暖炭烧得正旺,卫子夫却觉得膝上锦衾里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抽干。这不是羞辱苏武。,!这是在抽整个大汉的耳光!“娘娘……”尹尚宫见她脸色骤变,担忧地唤了一声。“无事。”卫子夫再睁眼时,眸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下,已是滚烫的岩浆。她将竹简递给尹尚宫。“送去宣室殿,立刻!让陛下也看看,他的贰师将军打下的大捷,给大汉换来了怎样的‘荣耀’!”尹尚宫领命,疾步退下。卫子夫没有停,对候在一旁的红姑吩咐道:“去东宫!告诉太子,无论听到什么,都给本宫安分待着!风浪越大,树根越要扎得深!”她顿了顿,声音里淬了冰:“再传信给东方朔,让他把当年那几个主张‘议和’的老东西,最近都见了谁,收了谁的礼,给我查个一清二楚!三天之内,我要名单!”做完这一切,她才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宣室殿方向。一场真正的雷霆风暴,即将降临。宣室殿。烛火静静燃烧,灯芯偶尔爆开一粒灯花,那轻微的噼啪声。霍光垂着头,眼角余光里,御座上那道身影纹丝不动。刘彻面前摊着两份竹简。一份,是李陵谏言五千攻击匈奴的奏疏,不切实际却又胆大妄为。另一份,是刚刚从椒房殿送来的密报。“公羊产乳,方得归汉。”八个字,深深烙进刘彻的眼底。闻讯赶来,准备接受命令的李广利带着李陵,脸色还带着一丝张扬。可在踏入殿门的一瞬间,就冻结了。他看到了御座上的皇帝,也看到了皇帝脸上那种绝对的平静。“陛下……”李广利小心翼翼地开口。刘彻没有看他。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份李广利的请旨封赏的奏折。他将竹简的一角,缓缓凑近御案上的烛火。火苗舔上竹片,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奏疏一角开始卷曲变黑。刘彻松手。那份承载着“不切实际”的奏疏,带着一缕黑烟,飘飘摇摇,落在了李广利和李陵的脚前。李广利懵了,李陵更懵。“李广利,李陵,”刘彻的声音不高,却刺耳至极,“你的奏疏,朕看了。”“现在,你也看看这个。”他指了指案上另一份密报。李广利不明所以,在霍光几不可察的示意下,战战兢兢地上前,拿起那卷薄薄的竹简。只看了一眼,他额头的冷汗瞬间便冒了出来,浸湿了鬓角。“砰!”一声巨响,震得殿梁上的宫灯剧烈摇晃,灯影狂乱。刘彻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御案之上!案上的朱砂墨盒被震得冲天飞起,又重重落下。殷红的墨汁四下飞溅,有几滴溅在李广利满是喜气的朝服上。更有一滴,正中他的脸颊,缓缓滑落。那温热黏腻的触感,那刺目的红,让他脚边那份烧焦的“奏疏”,瞬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贰师将军!”刘彻终于抬眼,瞳中血丝如蛛网密布,两点火星在眼底深处跳动。“五千战十万,荒谬,你的主意还是李陵的主意!”“现在,朕的使臣,在北海替匈奴人放羊!”“你告诉朕,如何五千胜十万?!”李广利被这目光和话语死死钉在原地。“陛下,臣有法子。臣愿立下军令状,不破匈奴誓不还。”李陵那股子桀骜的劲,仿佛学到了霍去病的皮毛。刘彻懒得搭理。他转向霍光,声音化为实质的寒流,席卷了整座大殿。“传朕旨意!”“命大司农,即刻起,核算全国粮草、军械,三日内上报!”“命太仆,清点所有战马、车驾,随时待命!”“去告诉匈奴单于,他不是想要羊奶吗?”刘彻一字一顿,带着血腥味。“朕,用十万颗匈奴人的人头,去给他挤!”:()卫子夫:暴君的皇后是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