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广利站在那里,脸色从涨红到煞白,再到铁青,最后化为一片死灰。他想辩解,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御座之上,刘彻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死死攥着扶手。他感觉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才将那口逆血咽了下去。被愚弄的灼热感,比战败的耻辱更甚千百倍。是他们在制造乱民!是他们在动摇国本!是他们在把他的脸,按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他没有怒吼,反而笑了,一种极冷的笑声,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骤然下降。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李广利的心脏上。他来到李广利面前,停下,捡起田千秋呈上的一本账册,一下一下地拍在他的脸上。“海西候,这账,你教教朕,该怎么算?”然后,他猛地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胸口!“砰!”一声闷响,李广利狼狈地摔在地上,呕出一口血来。“这就是你给朕找的好亲戚!?”刘彻的怒吼,终于爆发,震得整个承明殿嗡嗡作响。“这就是你李家的忠心?!拿着朕给的富贵,挖朕的墙角,资助朕的敌人!啊?!”他没有再看地上瘫软如泥的李广利一眼,转身,一步步走回御座,重新坐下。滔天的怒火,已经化为冰冷的杀意。“传朕旨意!琅琊李氏,满门下狱,交由廷尉严审!涉案官员,一并拿下,严惩不贷!”“海西侯李广利,治家不严,御下无方,夺其兵权,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府!”旨意下达,李广利一党,噤若寒蝉。自始至终,太子刘据都静静地站在百官之中,垂着眼帘。直到此刻,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与御座上的刘彻遥遥对视了一瞬。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深沉的平静。那眼神仿佛在说:父皇,这,只是一个开始。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掠过他。他们知道,沉寂已久的东宫,终于亮出了自己的剑。这一剑,未染滴血,却精准地斩断了贰师将军最粗壮的一条臂膀。釜底抽薪,一击功成。……三日后,东宫。刘据伏在案几摊开一卷竹简,朱笔圈出的名字,全是卫氏旧部。灯火一跳,他的影子就在墙上剧烈地晃动。父皇的耐心,已经见底了。他必须在湖面下的暗流吞掉自己之前,造一艘能撞翻所有人的船。门外,脚步声碎而急,踩乱了夜的静谧。“殿下,宫中急报!”刘据抬手,用力按压着发胀的眉心。“讲。”“郭舍人……不行了!”他握着竹简的手收紧,竹片边缘硌得掌心留下一道深红的印痕。郭舍人,那个陪着父皇从少年走到白头的老人。他的倒下,意味着一个旧时代的帷幕,将由新上位的屠夫,亲手扯落。宣室殿。“陛下,郭大人他快不行了……”刘彻接到消息时,正用一块鹿皮擦拭新得的匈奴弯刀。刀锋映出的那张脸,波澜不惊。他没起身,头也不抬地问:“谁在跟前伺候?”“回陛下,中书令司马迁,还有黄门令苏文。”刘彻丢下那块鹿皮。他举起弯刀,对着烛火,刀锋上流过一道冷光,恰好映在他嘴角。“摆驾。”当他的御驾抵达郭府,卫子夫的凤驾也到了。卫子夫走下车,拢了拢领口的风毛,雪粒子打在脸上,针扎似的。可这点寒意,远不及门口那个男人目光里的半分。他们隔着飘落的细雪对视,没有一句话。她当然知道他为何而来。不是送别,是交接。交接一件用顺了的工具,再顺手,挑两件更锋利的。帝后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去。浓重的药味混着一股皮肉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榻上,郭舍人瘦得脱了形,只剩下一把骨架子。司马迁立在榻边,眼观鼻,鼻观心。苏文跪在地上,正用一方丝帕,小心翼翼地擦拭郭舍人嘴角溢出的黑血。卫子夫的目光,却落在他那只垂在身侧,藏在袖影里的手上。就在她进门前的一瞬,她看得分明,那只手,往郭舍人的汤药里,弹进了一点灰白的粉末。“陛下……皇后……”郭舍人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艰难开口。他挣扎着,枯瘦的手在半空中乱抓。刘彻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说。”刘彻的声音很轻,却比外面的风雪还冷。“老奴……咳咳……”郭舍人剧烈地咳嗽起来,目光在刘彻、卫子夫,以及跪在地上的苏文脸上来回扫动。最后,死死盯住刘彻。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枯瘦的指甲在刘彻的手背上,奋力划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一个残缺的“文”字,血痕深刻。他的头猛地一歪,那双看过太多宫廷风雨的眼睛,彻底暗了下去。断气了。卫子夫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说的是“小心苏文”。这个血字,刘彻并非看不懂。可他懂了,才更要用。一条会咬主人的狗,放出去,才能咬死更多的人。卫子夫甚至能读懂刘彻此刻心中所想。“郭公公——!”苏文喉咙里撕出哀嚎,额头一下下重重叩在地上。鲜血,很快染红了他额前那块冰冷的地板。他哭得涕泪横流,像个真的痛失至亲的孩子。司马迁站在一旁,眼帘低垂,藏在袖中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他也看见了。刘彻甩开郭舍人的手。他没有再看那具陪伴他五六十年的遗体,只是伸出拇指,在手背的血痕上缓缓一抹,化作一团血污。刘彻的目光又转向那个还在地上悲泣的苏文。“起来。”苏文浑身一颤,抬起头,满脸泪水和血污,狼狈又可怜。“郭舍人走了,这宫里,总要有人替朕看着。”“从今日起,你,就是内侍总管。”苏文的身子开始发抖,他想笑,嘴角却僵住。他死死把头埋在地上,怕被人看见他那张既像哭又像笑的扭曲的脸。“奴才……粉身碎骨,万死不辞!”太始元年,仲春。以宦官苏文为内侍总管,监察未央宫内外。一把史笔,成了帝王遮羞的布。一柄软刀,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剑。长安的棋局,被这两枚新落下的棋子,搅得血雨腥风。而太子刘据,就在风暴的最中心。:()卫子夫:暴君的皇后是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