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钩弋宫。殿内合欢香的青烟袅袅,将一室春色都熏染得旖旎而黏稠。事后,刘彻的掌心覆着一片温软的平坦,光滑且细腻。唯独没有他期待的,那怕一丝生命的起伏。身侧的赵玥,身体的颤栗还未平息,脸上甚至还带着潮红。她察觉到皇帝掌心的停顿,那点残存的余韵瞬间冻结。“太医说,你已有四月身孕。”刘彻的声音飘进耳朵,却似铅块砸进胸口,压得赵玥喘不过气。“为何,朕什么都感觉不到?”这句话宛若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赵玥的心脏。她猛地翻身跪倒,泪水涌出眼眶,声音凄楚:“陛下……是臣妾福薄……许是太医误诊了……”“可全长安的耳朵,都已经听到了这个‘喜讯’。”刘彻缓缓坐起,烛光勾勒出他年迈,却依旧坚硬的胸膛轮廓。他没看她,目光落在帐幔的流苏上,像在说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闲事。“现在,若是误诊,你觉得,是太医先被斩首,还是你先辈凌迟?”赵玥的哭声被扼死在喉咙里,浑身剧颤。“或者,是朕的颜面,先掉在地上,被天下人踩进泥里?”刘彻终于转过头,一把捏住她精致的下颌,力道不带半分怜惜。“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君。说,谁的主意?”“回……回陛下,玥儿不敢……”赵玥梨花带雨,一滴滚烫的眼泪恰好落在刘彻的虎口。刘彻看着那张楚楚动人的脸。可惜,他早已过了会为美色心软的年纪。“朕,给你一个月。”他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一个月后,太医再来请脉,朕要的,是一个结果。”他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却带着毒,一字一顿:“一个……能让全天下都信的结果。”赵玥浑身僵直,连哭都忘了。她看着眼前的男人,那双眼睛里只是一片空洞。赵玥浑身如坠冰窟。一个月后。刘彻负手立在殿外,殿内传来太医令颤抖的请脉声。片刻,殿门开了。太医令扑出来,满头大汗。他“扑通”跪倒在地,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狂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赵婕妤确是喜脉!已有一月身孕!”“脉象稳固,如盘走珠,乃天佑大汉之兆啊!”刘彻面无表情地听着。殿内,适时地传来了赵玥喜极而泣的呜咽。他的嘴角,终于扯出一个弧度,笑意却让殿外的寒风都显得温和了几分。他要的这把刀,终于开始铸了。一把……足以将太子逼入绝境,名为“麒麟”的刀。时间流逝,长安城迎来太始元年的第一场雪。钩弋夫人赵玥的肚子依旧高高隆起,丝毫没有临盆的迹象。“妖孽!她怀的定是妖孽!”“怀胎一年还未降生,此乃大凶之兆!”流言如瘟疫,从宫闱的角落蔓延至整个长安。宣室殿内,刘彻听着苏文的汇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舆论这把火,快要烧到他自己身上了。是时候,该换个方向了。“传江充。”半个时辰后,江充跪伏于殿下。“长安城里的风,你听到了?”刘彻的眼神平静无波。“臣,听到了。”江充头埋得更低。“妖孽,不祥。”刘彻淡淡吐出四个字,“朕不喜欢这个故事。”江充浑身一震,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陛下,臣知道一个更好的故事!”“说。”“上古尧帝,其母庆都,感赤龙而孕,怀胎十四月,方诞下圣人!”刘彻敲击桌面的手指,明显停顿。殿内,一片死寂。许久,他发出一声低沉的笑,走下御座,亲自扶起江充。“江充,你这把刀,朕没看错。”“去吧,朕要全长安,都听到这个‘圣人降世’的故事。”一道厚赏江充的旨意,紧随其后。风向,一夜逆转。妖孽之说,变成了麒麟之兆。不祥的恐慌,变成了对圣人降世的狂热期待。刘彻站在未央宫的高处,俯瞰着这座被他牢牢掌控的城池。他需要这个传说。他需要一个,足以压过太子刘据所有仁政声望的儿子。太始三年,腊月,庚寅。在“麒麟儿”的传言整整持续了十四个月后,钩弋宫的产房里,终于传来了动静。赵玥挣扎了三日三夜。叫声从凄厉到嘶哑,几度昏厥。刘彻就守在殿外,三天三夜,未曾合眼。他不是在担心一个女人,他是在等待一个关乎他帝王颜面,关乎大汉国本的赌局,开盘。第三日黄昏,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宫殿的死寂。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生了!生了!是位皇子!”稳婆抱着襁褓,满脸喜色地冲了出来。消息传到椒房殿时,卫子夫正拿着金剪,修剪着一盆君子兰的枯叶。“咔嚓”一声,枯叶应声而落。她头也未抬,只是淡淡地问:“哭声,可洪亮?”尹尚宫声音发颤:“回娘娘,声震宫阙。”卫子夫将金剪放下,用指腹轻轻抚过兰花肥厚的叶片。她转身对尹尚宫吩咐着:“去,请太子詹事过来。”尹尚宫退下后,她看着那盆君子兰,那双曾清亮如水的眼眸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灰烬。这哭声,不是祥瑞。是前世那场滔天血祸的……序曲。那孩子,是悬在据儿头顶的,一把已经出鞘的利刃。而执刀人,是他的亲生父亲。她能做的,唯有在风暴来临前,替儿子再多筑几道堤坝。刘弗陵的满月宴,办得空前盛大。刘彻抱着新生的皇子,满面红光地穿梭在文武百官之间,像在展示一件绝世珍宝。酒过三巡,他抱着婴儿,一步步,走到了太子刘据的席前。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父子,这对新旧皇嗣的象征之上。刘彻脸上带着醉意,他颠了颠怀里的刘弗陵,笑着对刘据说:“太子,你弟弟怀胎十四月而生,此乃天降祥瑞。”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你身为太子,当为朕贺,为大汉贺,更该为这天意贺,对吗?”这是一个陷阱。一个阳谋。承认,就是自贬储位,承认天意在他处。不承认,就是公然抗君,忤逆天意。田千秋等东宫属臣,脸上血色褪尽,手心全是冷汗。江充和李广利的嘴角,已经泛起得意的冷笑。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刘据。看他如何,在这绝境中挣扎。然而,刘据只是缓缓地站起身。他没有看刘彻,也没有看那个被称作“麒麟儿”的婴孩。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大殿中的每一个人,扫过那些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紧张的脸。然后,他端起酒杯,对着刘彻,微微躬身。“儿臣,恭贺父皇喜得麟儿。”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儿臣,敬大汉江山一杯。”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没有一丝怨怼,没有半分不甘。他的坦然,像一记无声的重拳,狠狠地打在了刘彻那颗被权力和猜忌填满的心上。这哪里是屈服?这分明是在告诉他,告诉所有人:无论你如何偏爱,如何暗示,我刘据,依旧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我效忠的,是大汉江山,而不是你一人的私心。刘据放下酒杯,再次躬身,声音清朗,响彻殿堂:“愿我大汉,国祚万年,永有其储!”江山,自有定数。而我,就是那个定数。刘彻脸上的笑意,一寸寸僵住,最后彻底消失。他看着眼前这个冷静的儿子,一种猎物脱出掌控的烦躁感涌上心头。他拂袖转身,抱着刘弗陵,再也没有看刘据一眼。回到御座,他将怀里的婴儿交给乳母,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角落里默然饮酒的霍光身上。他端起酒杯,对霍光遥遥一敬,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旁的内侍听清:“子孟,朕听说,太子近来推行的‘酒榷法’,让军中将士颇为感念?”霍光起身,躬身回礼,一言不发,将杯中酒饮尽。刘彻看着他,眼底的寒意更深。这把刀,还不够快。得再磨一磨,磨得再快一点,快到……能见血封喉。:()卫子夫:暴君的皇后是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