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东巡的日子,长安城安静得反常。虽然是太子刘据监国。但权力的真空,最能催生阴沟里的毒草。上林苑,皇家秋猎。天高云淡,朔风卷地。往年天子引弓的第一箭,今年换由监国的太子刘据射出。场面依旧煊赫,只是那份独属帝王的杀伐气,淡了许多。霍光端坐马上,混在百官中,半垂着眼帘,将周遭的喧闹隔绝在外。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人在局中,身不由己。“懦夫!”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尖叫,阴冷刻毒。“刘彻远在千里,这太子就是你脚下的蝼蚁!看他那副温吞样子,杀他,比捏死蚂蚁还易!”是已故多年的淮南王刘安。霍光面无表情,用意识回应:“时机未到。”“时机?你永远在等时机!等你等到,刘彻的屠刀已架在你我颈上!”刘安的魂魄在嘶吼,带着不见天日的疯狂。霍光置若罔闻。他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远处那个引弓搭箭的太子背影上。复仇,需一盘完美的棋。李广利是蠢货,江充是疯狗,他们只能利用。若真与他们为谋,只会脏了手。他要等的,是一个能一击致命,又能让所有人都为他鼓掌的契机。“嗷——”围猎的号角吹得人耳膜生疼。李广利的亲信,校尉李牧,嘴角阴狠地一撇,与几名心腹交换了眼色,纵马冲向一片密林,动作看似在驱赶猎物。“快看!鹿群!”有人高喊。人群骚动,几支羽箭趁乱飞出,箭锋却偏离了鹿群,直奔太子刘据后心!“护驾!”东宫卫士反应极快,瞬间合围,用血肉之躯筑起人墙。马匹惊嘶,人群撞作一团,场面乱成一锅粥。霍光眉头一皱。声东击西?李广利的手段,何时变得如此……念头未尽,他身侧的密林猛地一震,一头黑影撞碎灌木丛冲出!那是一头发了狂的野猪,涎水从獠牙滴落,眼球布满血丝,背上还插着几支激怒它的箭矢。它朝着因卫士调动而恰好被孤立的霍光,笔直撞来!这才是真正的杀招!以太子为饵,目标是他!好一招一石二鸟!霍光身下的战马被凶气所慑,惊得人立而起。他当即脱蹬,翻身滚下马背。可他终究是文臣,落地时,脚踝被盘错的树根狠狠一扭,骨头错位的脆响让他闷哼出声。糟了!亲兵被刚才的骚乱冲散,此刻远在十丈开外。那头狂暴的野猪已冲至面前,獠牙上淬的毒药在日光下泛着乌光。霍光想躲,剧痛的脚踝却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半跪在地。他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惊怒与自嘲。李牧!他瞬间明白了。这是李广利的试探。妈的!此前刚帮他稳住了将军之位,转头就遭他过河拆桥!算计一生,竟要死在一条蠢狗的疯狂之下。“咻——”一支利箭破风,发出尖锐的嘶鸣,后发先至。箭矢没入野猪狂奔中不断晃动的左眼,从后脑穿出!巨大的惯性让那野猪躯体又滑行了数丈,最终停在霍光面前不足三尺之处。腥臭的血气混合着尘土,扑面而来。霍光还未回神,一匹神骏的白马已停在他身前。马上之人翻身下马,手持长弓,正是太子刘据。他只递出一个眼神。身后的东宫卫士便如狼似虎地扑上,将不远处吓傻的李牧等人缴了械,用刀柄狠狠砸在腿弯处,将他们死死按在地上。刘据回身,亲自伸手,想扶起霍光:“子孟,伤着了?”他开口,声线不高,每个字却都敲在人心上。霍光摇头,目光复杂。他没接刘据的手,自己撑着地,忍着剧痛单膝跪下。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刘据的手在半空顿了顿,自然收回。他看出了霍光的骄傲,目光越过他,落在被死死按在地上的李牧身上。那眼神,冷得像冰。“孤的伴读,也是尔等能辱的?”他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然后,他说出了让所有人胆寒的话。“孤的人,也是你们能动的?”“押入东宫,听候发落。”不是廷尉府,是东宫。太子要用私刑。这是宣告,向所有人宣告,他的羽翼,不容触碰。李牧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事后,刘据亲自策马,送霍光回府。临别前,他从自己的卫队中,指派了两名最精锐的卫士,守在霍光府门前。“父皇远行,长安城里,什么牛鬼蛇神都敢跳出来了。”刘据看着霍光,话语平淡。“子孟曾是孤的伴读,更是国之栋梁,万事小心。”说完,他勒马转身,带着卫队离去,没有一句多余的客套。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暮色四合。霍光府邸的书房里,两名东宫卫士守在门外。霍光坐在案前,指尖摩挲着那片冰冷的残玉。他脑中反复回放着刘据挡在他身前的背影,不宽阔,却很稳。还有那句“我的人”,平淡,却掷地有声。“看到了吗?这就是机会!”刘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急切。“他在收买你!只要你顺势投靠,取得他的信任,将来里应外合……”“闭嘴。”霍光冷声打断。他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人影的瞳孔深处,两种截然不同的眼神在厮杀交替。一半是霍光的审慎,一半是刘安的怨毒。他与刘据,自幼相识。他看着那个温润的少年,一步步长成如今这个沉稳内敛,却又锋芒暗藏的储君。他本以为,自己对他只有纯粹的利用。可今日,当那支箭射来,当那个人挡在他身前时,他那颗早已被仇恨冻结的心,竟被烫了一下。“复仇,需要更完美的棋局。”霍光对着镜中的自己,低声说,“他……或许是这棋盘上,最重要的变数。”……椒房殿。卫子夫听完刘据的讲述,久久不语。“你觉得,霍光可信吗?”她问。刘据摇头:“儿臣不知。但今日救他,非为拉拢。”“那是为何?”“为了告诉某些人,”刘据眼中,闪过一丝与他父亲刘彻如出一辙的霸道,“东宫的人,不是谁都可以动的。”卫子夫欣慰地笑了。此时,刘据忽然皱眉:“母后,今日儿臣扶起霍光时,在他身上,似乎闻到一股……很熟悉的味道。”“哦?”卫子夫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很淡,”刘据努力回忆,“让儿臣想起了一些旧事。有些像……像当年淮南的,独有的那种熏香。”淮南王!卫子夫手一抖,茶盏脱手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上裙角也毫无知觉。一个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如同被砸开的棺椁,翻涌出刺骨的寒意。当年,淮南王刘安兵败自尽前,隔着牢门,对她狂笑。他说他不会死,他会回来,看着他们所有人走向覆灭。他还说了一句当时她无法理解的话:“卫子夫,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个是带着记忆回来的吗?”一体双魂。卫子夫一直以为,刘安口中的“同类”,是刘彻。可今日听刘据这么一说……一个画面撞入脑海:许多年前,霍去病将他那年幼的弟弟带回长安,那个沉静得不像个孩子的霍光身上,似乎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另一个画面,浮现而来。当初卫青出殡下葬那日,她分明看到霍光的手中扔了一片玉片进去。三个记忆点轰然相撞。两个毫不相干的名字,从她记忆深处爬了出来。刘安!霍光!那个在卫氏与李氏的残酷争斗中,永远置身事外,却总能获得最大利益的霍光!难道……是他?卫子夫的手,在宽大的衣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深陷入掌心,掐出了血。:()卫子夫:暴君的皇后是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