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博望苑。殿内静谧无声。所有宫人都被驱逐至百步之外。烛火摇曳,将刘据投在地上的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田千秋跪在地上,身体却是止不住的颤抖。就在刚才,他将霍光的警告,连同自己那些足以灭族的猜测,全部吐了出来。说完,便是这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来自上方的压力,已非储君的威仪。是杀气。“还有谁知道?”刘据的声音终于飘落,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回……回殿下!”田千秋的声音被恐惧挤压得变了调。“只有臣!只有臣一人知晓!臣……烂在肚子里!”“好。”刘据站起身,阴影笼罩下来。“田詹事,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只要管得住嘴,通常都能活得久一些。”“你下去吧。”田千秋识趣的退离。直到殿外冰冷的夜风灌入衣领,他才惊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殿下,变了。那头看似温顺的羔羊,露出了獠牙。……殿内,只剩刘据一人。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个锦盒上。霍光送来的东西,陛下所赐之物。表面看,不过是天子的起居注。实则……刘据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盒底反复摩挲。终于,指尖触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凹陷。是鲁班锁的机巧。童年时,父皇曾将他抱在膝上,宽厚的大手包裹着他的小手,教他解开这种繁复的锁扣。“据儿,记住,解不开的结,就用刀砍。解不开的锁,就把它砸烂。”“但若是人心这把锁,你就得把心挖出来,看个清楚。”记忆里那个伟岸如山的身影,与御座上那个君主,轰然重叠。刘据的眼神,骤然冰封。咔——指尖暗中发力,机括应声弹开。盒底一块薄板悄然翘起。没有密信,没有兵符。只有一块玉,一块红得仿佛正在滴血的玉。血玉阳佩。刘据的瞳孔巨震。他认得这玉的材质!母后胸前那块名为“长庚”的血玉阴佩,与眼前这一块,分明同出一源!阴阳双玉。死生之局。轰!脑海中仿佛有万钧雷霆当头炸开!无数个不得其解的细节,在这一刻被血色强光串联,疯狂地拼凑成一个血淋淋的真相!父皇为何日渐疯魔?为何在宣室殿中,用看死敌般的眼神看他?为何要说出那句——“朕要你,做一把比卫青更锋利的刀”?若只是想废黜,一道圣旨足矣。刘彻是何人?那是开疆千万里的千古一帝!他若要杀子,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布下这弥天大局?除非,他根本不想杀……刘据眼底最后一丝温情,仿佛被这块血玉彻底吸干。他猛地转身,攥着那枚滚烫的玉,如一道黑色闪电,冲出了东宫。……与此同时,椒房殿。卫子夫端坐于铜镜前,脸色苍白如纸。胸前那枚“长庚”阴玉,今夜格外冰冷,那股寒意已经横冲直撞的闯入她的心口。她正要唤人,心口猛地一绞。嗡——阴玉竟自发亮起一圈微弱的红光,与遥远之处的某种存在产生了共鸣。一瞬间,前世今生,无数破碎的画面在她脑海中炸开。刘彻炼制血玉的疯狂,刘据拔剑自刎的悲凉……原来如此!那个男人!那个狠到骨子里的刘彻!恰逢此时,殿门被推开。卫子夫猛地回头,只见刘据面容震惊的冲了进来。“据儿,你……”刘据一言不发,几步冲至她面前,猛地摊开手掌。那枚血红色的阳玉,正静静躺在他掌心。嗡——两块玉佩仿佛失散多年的孪生子,在重逢的刹那,同时爆发出妖异的红光。卫子夫看着那块阳玉,又看看儿子那张酷似刘彻年轻时的脸。一瞬间,所有的猜测都得到了印证。他终究还是布下了这个局。为了与那宿命一搏,他用自己献祭给血玉,并以此送给了她和儿子刘据。他只想让刘据趁早反了他!卫子夫的眼泪,即将夺眶而出。但不能哭!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所有泪水逼回眼眶,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你懂了?”她的声音沙哑,却透着金石般的坚硬。刘据直挺挺地跪下,双手依旧高高捧着那枚阳玉,声音哽咽,却再无半分软弱。“儿臣……懂了。”“父皇是在拿他的命,给儿臣铺一条登天之路。”“他要儿臣做真正的孤家寡人,做那个唯一能握住刀柄的人!”卫子夫缓缓起身,走到刘据面前。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刘据的头顶,就像抚摸当年那个还需要她抱在怀里的孩子。,!但她的语气,冷得像北海的冰。“据儿,记住母后的话。”“既然他想用自己做祭品,成全你的帝王道。”“那你就成全他!”“我卫家的男人,可以战死沙场,可以流干最后一滴血。”“但绝不能窝囊地死在阴沟里,死在那些宵小之辈的构陷之下!”她的手猛地收紧,抓着儿子的肩膀。“这一世,我要你赢。”“哪怕你的对手,是你的父皇!”刘据猛然抬头。他眼中再无泪水,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熊熊燃烧的鬼火。他重重叩首,额头砸在地砖上。“儿臣,遵命!”……深夜,东宫武库。这里陈列着卫青的铁甲,霍去病的战袍。空气里,陈旧的铁锈与皮革气息混杂在一起,是属于一个黄金时代的遗骸。刘据独自走入。他径直走向兵器架,伸手,握住了一柄长剑。这是一把饮过血的杀人之剑。百炼钢的剑身,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寒光。锵!长剑出鞘,龙吟声在空旷的武库中激荡,刺耳,却又无比悦耳。剑身映出刘据的脸。那张脸上,再无半分温润如玉。“殿下。”石德无声地出现在门口。当他看到持剑而立的太子时,这个常年游走于阴暗中的谋士,竟感到一丝发自骨髓的寒意。太子,不一样了。以前的太子是玉,温润,易碎。现在的太子是刀,锋利,致命。刘据没有回头,手指轻轻滑过冰冷的剑锋。“石德。”“臣在。”“从现在起,把你手底下所有的死士,全部撒出去。”刘据转过身,剑尖斜指地面,一滴血珠顺着剑刃滑落。“江充、苏文、刘屈氂……这几条狗,给我盯死了。”“二十四个时辰,我要知道他们见了谁,吃了什么,甚至拉屎拉得顺不顺畅,我都要一清二楚!”石德心头剧震:“殿下,是要搜集罪证?”“罪证?”刘据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笑容让他俊美的脸庞显得有些狰狞。“孤,要那玩意儿作甚?”“孤要的,是他们的命。”“如果他们不动,你就帮他们动。”“孤要他们死。”“但不能死得太痛快,孤要他们像被逼到绝路的疯狗,胡乱撕咬,咬得满嘴是血,咬得这长安城,鸡犬不宁!”“孤要这一池子水,彻底浑起来!”石德浑身一颤,随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光芒。他猛地跪伏于地,声音激动到发抖。“臣,明白!”“臣这就去办!保证让这长安城,变成一座修罗场!”这才是他愿以命相随的主君!这才是真正的大汉储君!轰!突然,武库沉重的大门被猛地撞开。卫不疑一身戎装,步履匆忙的踏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恐与煞白。“殿下!出事了!出大事了!”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气喘吁吁地嘶吼道:“廷尉府……廷尉府刚刚接了大案!”“有人告发阳石公主府!”“说……说……”刘据眼神一凝,手中长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说什么!”卫不疑狠狠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哆嗦:“说公孙贺之子太仆公孙敬声私自挪用军费,并似乎与阳石公主私通!”武库内,针落可闻。片刻后,刘据却笑了。笑声低沉,而后越来越大,笑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碎成一片片寒意,听得人头皮发麻。他提着剑,一步步走向大门,走向那无边无际的浓稠夜色。“好啊。”“既然戏台已经搭好。”“那孤,就陪你们好好唱这一出!”“杀!”:()卫子夫:暴君的皇后是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