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承明殿。落针可闻。只有丞相公孙贺的额头,一次次叩击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沉闷的声响,混着血肉与骨骼的摩擦音,在死寂的大殿里回荡。血,顺着他的额角滑落,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蜿蜒出刺目的红。满朝文武,屏息凝神,连呼吸都轻三分。李广利等人攥着弹劾奏章的手,指节已然绷得死白。他们备好了屠戮的利刃,谁想,这条护着东宫的老丞相,竟要当众自刎。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飘向了同一个地方。御座。天子刘彻,用手支撑着额头,一动不动。殿内焚着的异香,今日似乎格外浓烈,钻入鼻息,搅动着每个人的心神。须臾,刘彻有了动静。他抬起头,那双浑浊枯败的眼珠,死气沉沉地转动,掠过阶下血流满面的老臣,掠过一张张惊恐或窃喜的脸。最后,那道目光钉在了队列前方。太子,刘据。那不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是疯癫的铁匠在审视一块烧红的铁,估算着它还能承受多少次捶打。整个大殿的空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天子在等。等太子表态。这是阳谋。为公孙贺求情,是结党。沉默,是凉薄。怎么选,都是死路。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广袖之下,刘据的手指一根根攥紧,骨节泛白,随即又缓缓松开。他出列。身姿挺拔如旧,面容沉静如昔。他对着御座,躬身一拜。“父皇。”声音不大,却宛若寒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公孙丞相教子无方,确有失察之过。”“然其子之罪,尚未定论。”“丞相此刻不思辩解,反以国事为重,主动请缨,欲为国除害。”“儿臣以为,其爱子之心或有,但为国分忧之情,更真。”他抬起头,直视着御座上那深不见底的疯狂。“恳请父皇允其所请,命其戴罪立功。”“如此,既能彰显父皇宽仁之德,亦能给天下臣工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将求情,替换为举荐。将这盆泼向东宫的脏水,以一个更恭敬的姿势,引向了别处。李广利等人气得胸膛起伏,却一个字都驳不出来。刘据说罢,再次垂首,静立不动。御座上,刘彻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勾出了一抹笑。低沉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滚动,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癫狂。“准。”天子开口,声带宛若被砂纸磨过,粗粝刺耳。“朕,就给他这个机会。”他盯着阶下的公孙贺,眼神骤然变冷。“三月为期,将朱安世缉拿归案!”“若人犯未到……”“公孙一族,罪加一等!”公孙贺如蒙大赦,重重叩首,声音嘶哑:“臣,遵旨!谢陛下天恩!”他没注意到,御座之上,那双浑浊眼珠里的戏谑。刘彻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回刘据身上。“太子所言甚是。”他慢悠悠地,一字一顿。“既然此议是太子提出,那此事,便由太子督办。”轰!刘据的身形在宽大的朝服下,微不可察地一僵。父皇的第二道考验,来了。赢了,是皇帝宽仁。输了,是他这个督办太子无能。好一招乾坤大挪移。刘据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他再次躬身:“儿臣,遵旨。”“退朝。”刘彻疲惫地挥了挥手,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走向后殿。人群散去。一个阴柔的嗓音在刘据身后响起。“太子殿下,陛下有旨,请您后殿一叙。”是苏文。刘据脚步一顿,沉默片刻,走向那片更深的黑暗。与此同时,椒房殿。卫子夫指尖的佛珠骤然停顿。胸前,那枚的阴极血玉,隔着层层宫装,冷若寒冰。一瞬间,宣室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对峙,清晰地烙印在她脑海。她又一次看到了公孙贺的血,刘彻的疯,以及……据儿那份藏在平静之下的隐忍与杀机。“他终究,还是要把据儿逼成他自己。”卫子夫喃喃自语,声音里没有惊慌,只有一股彻骨的悲凉。她缓缓闭上眼,重新捻动佛珠。玉碎之后,她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保全家人的皇后。她是棋手。一个早已知晓终局,却决意要搅乱棋盘的棋手。宣室殿,熏香浓得化不开。刘彻背对着他,正用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抚摸着墙上一副《猛虎下山图》中,猛虎那锋利的獠牙。“来了?”“儿臣,见过父皇。”刘彻缓缓转身,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刘据面前。那张脸上,理智与癫狂在交替闪烁。,!“今日,做得不错。”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刘据的肩膀上。那只手枯瘦,却烫得惊人。他凑到刘据耳边,用压抑的气声说:“但记住,狼崽子……”“光把羊从狼圈里赶出去,不够。”“你要让它学会咬人,让它带着一身血回来,那才是你的功劳!”刘据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父皇不在乎公孙贺的死活,也不在乎朱安世。他在乎的,是自己这个儿子,能否在这场血腥的游戏里,学会他想要的“狠”。刘彻直起身,随手从腰间解下一枚玄铁令牌,冰冷沉重,砸在他怀里。令牌上,雕着一头欲择人而噬的麒麟。“从今日起,朕在甘泉宫静养,在朕回来之前,由你监国。”“别让朕失望。”说完,他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履,走向更深的内殿。那背影,孤寂,疯狂,像一头走向坟墓的孤狼。刘据手握着那枚尚有余温的监国令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建章宫。钩弋夫人赵玥听完心腹的回报,纤纤玉指捻起一颗紫红的葡萄,剥去外皮,送入红唇。“走了?”“走了才好。”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一笑。“老虎离了山,才更好杀。”一旁的江充躬身侍立,满脸不解:“娘娘,就这么放他走了?万一他真抓到了朱安世……”“蠢货。”赵玥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是在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虫子。“你以为,陛下要的是朱安世的命吗?”江充更糊涂了。赵玥懒得解释,从妆匣暗格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竹管。“派你最得力的人,拿着这个,去北地偶遇朱安世。”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告诉他,让他恰好在公孙贺的辖区内,被抓住。”“也让他,带一份大礼回来。”“一份……能坐实公孙贺父子与阳石公主私通,并且,把太子也牵扯进巫蛊诅咒里的惊天大礼。”两个月后。艳阳高照,暮春已去。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捷报,从北地传回长安。丞相公孙贺,不负圣望,于上郡成功捕获巨寇朱安世!消息传来,朝野震动。押解囚车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返回长安。囚车内,朱安世披头散发,戴着沉重的镣铐。行至渭水桥畔,他透过囚车的栅栏,看着前方骑在马上、满面风霜却难掩得色的公孙贺,忽然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笑声凄厉,引得两岸百姓纷纷侧目。公孙贺勒住马,回头皱眉。朱安世终于止住笑,他猛地抓住囚车栅栏,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公孙贺的方向,嘶声狂吼——“公孙丞相!”“陛下赐你的这份灭门之功,你可得接稳了啊——!”:()卫子夫:暴君的皇后是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