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泼洒在金砖漫地的甘泉宫内殿,蜿蜒成溪,最后汇入霍光的膝下,浸透了那身绯色的官袍。卫子夫倒在地上。胸口的窟窿不再涌血,她没看伤口,只剩最后一口气的眸子,锁住霍光的脸。那眼里没有恨。只有悲悯,映着霍光那张正在崩裂的面皮。“子孟……”她抬起手,指尖沾着稠腻的红,想碰一碰他,却悬在半空,颤得厉害。“据儿……做错了什么?你们是手足!”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钉进霍光的耳膜。“围猎场上……他为你挡野猪……幼时他为……为了护你,他敢顶撞陛下……”卫子夫费力地喘息,喉咙里发出的嘶鸣,嘴角却扯出一抹极淡的笑。“从一开始……你就恨错了人。”轰——霍光脑中那根紧绷了数十年的弦,应声而断。头颅剧痛,仿若被钝斧生生劈开天灵盖。“你上一世,就是被刘家的血脉刘询屠尽满门!”“杀光刘氏!血债血偿!”那是淮南王刘安阴毒的咆哮,带着鸩酒穿肠的怨毒,在他脑髓里疯狂翻搅。“子孟,这块玉给你,孤是兄长,自会护你。”那是太子刘据温润的嗓音,带着东宫暖阳的温度,与刘安的嘶吼撞在一处。两股记忆疯了般撕咬。霍光眼球充血,视野里一片猩红。左眼看到的是淮南王府漫天的大火,右眼看到的却是博望苑里兄弟对饮的清茶。“呃——!”他喉间挤出野兽濒死的呜咽,十指死死扣进地面,指甲崩断,在大金砖上抓出十道血痕。全错了。他想报复刘彻,却把刀捅进了那个从小护着他的兄长胸口。卫子夫悬在半空的手,终于失了力气。啪——手背砸在血泊里,溅起几点红梅,落在霍光惨白的眼睑上。这轻微的声响,砸碎了那个名为“刘安”的幽灵。霍光猛地拔出卫子夫身侧染血的匕首。噗嗤!利刃毫无征兆地贯穿他自己的大腿,深深钉入骨缝。刀锋搅动血肉,剧烈的痛感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将脑中那个阴毒的咆哮声硬生生压了下去。冷汗混着血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卫子夫那张已经没有气息的脸上。他赢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却输掉了整个人生。霍光颤抖着伸手,想去捂她胸口的伤,可那具身体已经开始凉了。卫子夫胸前那枚“长庚”血玉阴佩,正幽幽泛着妖异的红光。姨母,亡于他手。兄长,也会兵败!吱呀——厚重的殿门被推开一条缝,风吹散了殿内浓稠的血腥气。一道倩影莲步而入。钩弋夫人赵玥。她一眼瞧见地上的惨状,眼角眉梢掠过一抹压不住的狂喜,随即又极快地换上一副惊恐面具。“天呐……”她捂着胸口,踉跄退后,指着地上的尸体,嗓音颤得恰到好处:“霍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皇后……皇后疯了不成?竟敢持刀行刺陛下?”赵玥挤出两滴泪,惊惶地看向榻上昏迷的刘彻,随即压低声音,换上一副大义凛然的口吻:“霍大人,此乃弑君大罪!趁陛下未醒,快叫人把这罪妇拖出去!免得陛下醒来见了晦气,牵连大人!”霍光缓缓抬头。眼底的赤红已退,只剩下一潭死寂的黑水,深不见底。他盯着赵玥那张精致的人皮面具,腿上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极致的痛感让他保持着极致的清醒。想杀人。想把眼前这个女人撕碎。但他不能。太子还在北军苦战,长安还是死局,他这条命,还有用。霍光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拔出腿上的匕首,带出一串血珠。“娘娘说得对。”他的声音粗砺:“皇后行刺,罪大恶极。”赵玥眼底划过一丝得意。只要霍光还是那个权欲熏心的霍光,这局棋,她就赢定了。“那还不快……”“但这尸体,臣要带走。”霍光打断她,语气平得没有半点起伏,“行刺乃重罪,尸体便是证物。若随意丢弃,日后廷尉追查,娘娘担得起毁尸灭迹的罪名么?”赵玥一噎。她本想让卫子夫死无葬身之地,扔去乱葬岗喂野狗。可霍光这话滴水不漏,竟让她找不到反驳的借口。“霍大人思虑周全……那就辛苦大人了。”赵玥皮笑肉不笑地退开一步,让出通路。霍光弯腰。动作轻得生怕一碰就碎。好轻。曾经母仪天下、撑起大汉半壁江山的卫皇后,如今在他怀里,轻得是一缕随时会散的烟。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向殿门。每一步落下,大腿上的伤口便崩裂几分,在光洁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那是他的血,也是他的赎罪路。,!经过赵玥身边时,霍光脚步微顿,侧目。“娘娘,好自为之。”语落,他头也不回,抱着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撞入了漫天风雨之中。……两日后。甘泉宫内,药香浓郁,却掩不住那股渗入地缝的阴冷。刘彻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噬心香余毒未清,加上血玉反噬,脑子里像有无数只白蚁在啃食骨髓。记忆是撕裂的碎片。猩红的帐幔,女人的尖叫,还有一道刺穿胸膛的寒光。“水……”嗓音干哑,如枯木摩擦。“陛下!您终于醒了!”一声凄厉的哭嚎炸响,赵玥扑到榻前,发髻散乱,哭得肝肠寸断:“陛下,您吓死臣妾了!臣妾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苏文跪行上前,额头磕得砰砰作响,地砖上很快见了红:“陛下洪福齐天!天佑大汉啊!”刘彻皱眉,费力撑起上半身。“发生了……什么?”他喘着粗气,“皇后呢?”殿内空气骤凝。赵玥与苏文对视一眼,毒蛇吐信。“陛下……”赵玥抽噎着,似受了天大委屈,“那日太子造反的消息传来,皇后娘娘她……她就疯了!”“她拿着刀冲进来,喊着要陛下不给太子活路,要让偿命!刀尖离陛下心口……就差半寸啊!”“若非霍光大人拼死护驾,臣妾与陛下……早已……”“胡说!”刘彻厉喝,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金星乱冒,“子夫……她怎会……”“陛下!”苏文猛地抬头,尖细的嗓音刮着耳膜:“奴才亲眼所见!皇后娘娘那是恨毒了您!她行刺不成,见大势已去,已经在椒房殿……畏罪自缢了!”轰!刘彻脑中那根弦,彻底崩断。噬心蛊在这一刻达到顶峰。随着苏文的描述,眼前模糊的景象开始扭曲重组。他仿佛真的看见了。看见卫子夫面目狰狞,手持利刃,恶狠狠地刺向他。看见刘据一身戎装站在城楼,剑指甘泉宫,骂他昏君。“逆子……毒妇……”刘彻捂住胸口。背叛。全是背叛!他给了卫家无上荣耀,给了刘据太子尊位,甚至为了他们不惜逆天改命,只为保住他们一命。结果呢?儿子抢皇位,妻子要性命!“噗——”一口黑血喷出,染红了玄红色锦被。刘彻眼底最后一丝清明,被暴虐的赤红吞噬。他下意识去找寻血玉。对了,他都献祭了自己,把那血玉一分为二赠送给妻儿。她不是都要刺杀自己了吗?那就一剑杀死啊?!这样就能造反成功,为什么还要自缢?她真的宁死,都不愿与他重头再来。既然你们不仁,别怪朕不义!他缓缓抬头。那双曾经雄视天下的鹰眸,此刻只剩厉鬼般的森寒。“传……朕旨意。”字字句句,都是冰碴子。“凡太子一党,不论官职大小,不论是否知情……”“一律平乱,所涉者格杀勿论!”赵玥大喜,重重叩首:“陛下圣明!”刘彻闭眼,靠在床头,精气神在一瞬间被抽干,苍老得如同枯木。“封锁椒房殿。”“皇后卫氏,行刺君父,大逆不道。”“以庶人礼……草草收殓。”长安城上空,乌云压顶,黑得像墨。一场前所未有的血腥清洗,随着这道旨意,正式拉开帷幕。而在北军大营。刚刚送走两拨劝降使者的任安,正焦急地望着辕门方向。他终于等来了风尘仆仆的田千秋。:()卫子夫:暴君的皇后是状元!